次日,一大早。
这个时候,斯坦德威克山谷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去,那条蒂尔河的河水也正默默地在晨曦的照耀下依旧从城市东侧缓缓流过,蒸腾的水汽在阳光的照射下,直接将两岸的田野和村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润又带着一层金色的
薄纱里。
如果有人这时从高处俯瞰的话,便不难看到,那层层叠叠的农田、村镇和果园正沿着河岸依次铺展开来,还有那巨大繁华的王都斯坦德威克城,整片平原都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并焕发着惊人的生机。
而山谷的最高处,在城东北方向那片可以俯瞰整个河流、湖泊与城市的悬崖上,恢弘大气、飘舞着无数蓝色埃拉西亚狮鹫旗和尖顶的狮鹫心城堡正巍然矗立着!
悬崖上,那城堡的灰白色石墙上爬满了蔓藤,塔顶端的狮鹫雕像更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一只只展开石翼,威风凛凛的巨大狮鹫雕像更像是将要迎着晨曦展翅高飞那般。
当然了,以上那些统统都不重要。
眼下重要的是:在狮鹫心城堡,在那埃拉西亚皇家议政厅内,虽然太阳才刚刚升起,但王城斯坦德威克这里的高层将领和某些内政大臣们已经聚集到这里了。
而正坐在王座上的那一个身材魁梧、留着红色的两撇八字胡,身穿华丽礼服的大光头不是谁,就赫然正是摄政王摩甘·肯达尔!
此时,他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坐在王座上,作着闭目养神状。
通常情况下,即便是摄政王,也不应该就这样坐在王座上才对?
但鉴于现在埃拉西亚的老国王,也就是原格芬哈特国王已暴毙,然后国王膝下又无子,两个女儿更是一个早夭,另一个远嫁,王室嫡系已经没有了继承人在王都这里,所以,作为摄政王且在王国风雨飘渺的这个时候,他坐在
王座上倒也并没人说他什么。
这不?
"
即便是开御前会议,他也就那么大大咧咧地闭着眼睛靠在王座椅背里,双手搭在扶手上,呼吸绵长,平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睡着了呢!
自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起太早的原因,所以正在打盹补觉?
但不管怎样,也没有管他有没有在听,他跟前最左边的一位身穿长袍的内政官,就那么手执一摞厚厚的文书,在他旁边小声地汇报着些什么。
“以上......”
“便是目前埃拉西亚各地的大概情况了。”
那个内政官说完顿了顿,随后又将最上面那份卷宗文书翻开,手指在新的一份文书的纸面上移动着,接着继续汇报道:
“摄政王阁下!"
“目前斯坦德威克山谷平原内新设立的十七个难民营地,人员分流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
“最大的两个营地,分别安置了大约八千和一万左右难民,是根据原本的昂沙和梅泰小镇扩展开来的,其余的各个旧营地都在三到五万人之间,这段时间内,咱们总计已收纳难民超过一百三十万人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从三座山谷关卡和南边的港口汇集的情况来看,难民仍旧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未来一共有多少,臣下也不敢妄言。”
他说着,又翻了一页。
“各营地的食物、水源、燃料和基本药物都已配发到位,卫生条件虽然谈不上好,但至少没有大范围的疫病暴发。”
“还好咱们王都山谷这里足够大,离王都最远的的几个村镇也在同步扩建和编入了收纳难民的区域,同时在周边开出了更多新田,第一批冬小麦也已经播下去了,如果一切正常,明年初夏就能有收成。
“总的来说......”
“粮食方面,我们暂时是不缺的,而别的物资储备也还好,毕竟我们有港口......现有的存粮算上将来收获的,足够我们和三百万难民坚持十数年的!”
“只要山谷内的农田正常耕种,情况就基本可控。”
“至于摄政王阁下您亲自交代的新兵兵员招募事项,目前政务部门也已经配合筛选和登记在册有青壮年约五万人左右,他们已经全部征募到位,已经送到了专门的营地里,随时可让将军们去将他们领走并接受基础的军事训
练。”
“另外,我们也在配合军队采购,还征调了十万民夫,准备维护和扩建城墙以及三个关口的防御设施。”
“目前,政务方面需要汇报的工作,暂时就这些了。”
他说完,抬头看了摄政王一眼,然后安静地等着肯达尔的指示。
然而,肯达尔却没有睁眼,也没有指示,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声,表示他已经听到了。
"
"
见状,那个内政官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苦笑着躬身一礼,然后缓缓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看到政务大臣们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要汇报的了,那几个站在一起的高层将领们对视一眼,也不知道是交换了些什么信息,然后很快,军官队列中的一个站了出来。
“摄政王阁下!"
“西边海岸线附近,那些野蛮人部落,那个克鲁洛德和泰塔利亚仍旧在继续侵蚀我们的边境和土地。”
“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侵吞了我们很大一片领土了!”
“最少有二十多个城池已经落到了他们的手中,很多埃拉西亚人不是被杀,就是被他们抓捕成了奴隶......”
“据说,有好几万人被抓了?”
“我们......”
“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说着,他抬头小心看了王座上的摄政王一眼,有心想去说些什么,但终究是没敢。
"
然而,即便是如此,肯达尔的眼睛仍然没有睁开,甚至没人知道他刚刚有没有在认真倾听。
许久,当在场的官员将领们都开始怀疑摄政王阁下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才突然开口问道:
“我记得……………”
“我们埃拉西亚不是跟泰塔利亚那些个野蛮人部落有着合约的吗?”
“派去使者回来了没?”
“他们到底是怎么回复的?”
闻言,那个军官的表情了一瞬,嘴唇还张了张,脸上的表情还很是有些不忿?
但最终,他还是不得不把自己知道的给说了出来:
“阁下!”
“回复了。”
“不管是克鲁洛德还是泰塔利亚,他们都说了——”
他顿了一下,似是在重新组织自己的措辞?
“他们说——”
“那份合约是二十年前的,是他们跟先王,跟格芬哈特国王签下的。”
“而现在......”
“既然格芬哈特国王都已经去世了,那按照他们的习俗,那一纸合约就自然已经无效了。”
说着说着,他的拳头忍不住攥紧了。
“他们还说......”
“他们现在比咱们埃拉西亚要更加强大,还说这个世界的规矩是由强者规定的,什么协议全都是废纸,他们那些蛮夷不认!”
“所以,他们觉得,既然他们强大,那就该占领更多的领土?”
“还说…….……”
“还说我们懦弱的埃拉西亚现在不配占据这么多富饶的土地?”
说到这,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议政厅里刚刚突然就安静了起来,紧接着就是轰然响起的议论声,在场的将领和官员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地大声咆哮或者抗议者,如同是只要那样就能将盘踞在东部沼泽苦寒地带的克鲁洛德以及泰塔利亚入侵者给灭掉一
样。
然而,对此,摄政王肯达尔却没有睁眼。
他只是等到大厅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等到所有人渐渐冷静下来后,他才不急不缓地幽幽问道:
“都说说罢!”
“你们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听到这,队伍里的一名相对年轻的将领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一样,直接迫不及待地出列并大声道:
“摄政王阁下!"
“我觉得我们应该立即出兵,狠狠教训那些野蛮人!”
“他们肯定是知道尼根、迪雅和欧弗对我们入侵的事情,觉得我们暂时顾不上他们,所以才有胆子撕毁协议!”
“正因为这样,我们更要出兵!”
“必须要让他们知道,即便是现在埃拉西亚最困难的时期,也绝对不是他们那些蛮夷能碰瓷的!”
说着,越说越气的他干脆向前迈了半步,走到御前台阶下。
“如果摄政王您同意,我愿意亲自领兵出征!”
“不把他们那些蛮夷赶出去,我就绝不回来!”
而随着那年轻将领话音落下,议政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又再次集中到了肯达尔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
终于,肯达尔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斜眼淡淡地去瞥了一眼刚刚说话的那个年轻将领。
“凯尔………………”
他轻叹一声,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幽幽叹道:
“如果是以前,不用你说,我也绝对不会轻饶了那些野蛮人!”
“但现在......”
“尼根和欧弗的联军都已经打到切瑟姆和英肯得尔了,亡灵也在北边虎视眈眈,相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兵临城下,打到咱们斯坦德威克山谷外围的那个关城了。”
说着这,肯达尔顿了一下,然后叹息一声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个时候,我没法派出任何的部队。”
“我们也没有更多部队了!”
闻言,听到摄政王似乎不支持出兵,那个名叫凯尔的年轻将军顿时急了。
“可是!”
“摄政王阁下!"
“我们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斯坦德威克山谷的防御无人能攻破,我们不妨抽调一些——”
然而,没等他把话说完,肯达尔就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行了。”
“你别说了。”
“这个时候,任何一支部队都不能离开斯坦德威克!”
见状,那个凯尔虽然很不解,也还很想去继续说什么,但看到肯达尔那只抬起来的手,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上然后低头退到了一旁。
肯达尔继续闭目养神了一会,接着才忽然开口朝着另一个将领问道:
“麦肯......”
“除了切瑟姆和英肯得尔,别的地方——比如,距离切瑟姆和英肯得尔最近的积尔达城,现在情况如何了?”
听到摄政王垂询,那位叫麦肯的老将不敢怠慢,直接上前一步行礼然后朗声道:
“禀阁下!”
“别的地方,包括积尔达城,目前暂时还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积尔达城附近,暂时还没有发现尼根和欧弗的大规模兵力。”
话虽如此,但他说到这里还是顿了一下,旋即才一脸凝重道:
“但是!”
“积尔达城附近的村镇居民,那些矿区的矿工,甚至是城里的居民们,很多都逃跑了。”
“目前咱们东南边的关城那里,眼下已经是人满为患!”
“短短两天时间,已经有超过十万难民涌入斯坦德威克山谷内了,还有更多的在关外排队。”
“阁下!”
“再这样下去,积尔达城就要变成一个空城了,咱们要不要干涉一下?”
说着,他小心抬起眼,看向了仍旧在王座上假寐的肯达尔。
可惜,肯达尔仍旧闭眼沉默着。
只不过,他肯定已经听进去了,因为从其手指在王座的扶手上不断叩击的动作就能看得出来,那就肯定是在斟酌考虑些什么。
所以,等了一会,众人都看到了,肯达尔停下了敲击的动作并很快给出了他的意见:
“不必阻止!”
“他们想来,让他们进来吧。”
“不用去为难他们!”
“反正,咱们这里很大,多少人都容得下!”
“再则,既然都已经决定在必要时候可以放弃斯坦德威克山谷外的所有地方,那现在他们自己逃进来,也总比到时候组织撤退要强。”
说完,他不由怅然一叹。
想当初,埃拉西亚王国是多么强大,可结果,在国王暴毙,在第一元帅带重兵外出并杳无音信之后,形势便急转急下,连西边的那些个蛮夷都敢骑在他们头上拉屎了,偏偏他们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
见他那样,在场的几位将领互相对视了几眼,然后谁也没多说什么。
然而,没等有人再开口说点什么,坐在王座上闭目养神的肯达尔继续开口了:
“不过......”
“你们要注意,人可以放进来,但也务必要确保关卡的安全!”
“难民可以过,尼根和欧佛的探子不能过!”
“还有!”
“一旦发现尼根和欧弗的军队靠近,就给我立即关闭关卡!”
其实吧,对于难民里会不会混入尼根和欧佛的探子什么的,不管是肯达尔还是别的将领都不是太担心,因为不管是恶魔还是那些地下生物,对方跟他们人类的差别大到普通人都能一眼给认出来。
更何况,关卡那还有神圣魔法的加持,一旦靠近,那些喜欢居住在地底的阴暗生物和那些恶魔就吃不了兜着走!
最多,是混入一些背叛王国、背叛人族的败类和别有用心的探子而已,而那些人是肯定杜绝不了的,即便混进来一些也无关大局。
“但是!”
然而,说着说着,肯达尔忽然又睁眼并话锋一转阴狠地冷声道:
“难民的事情你们可以自行处置,我只要你们记住一点:不惜一切代价,都必须给我守住关卡!”
“斯坦德威克山谷的三座关卡,不仅仅是东南方向的那个,其余两个方向也都务必要警惕再警惕!”
“它们从未被攻陷过!”
“以前没有,现在也不行!”
“要是除了什么差池,你们这些负责人就统统都得提头来见我!”
“可都听明白了?”
闻言,在场的将领们一个腰背猛地挺直,然后忙不迭地大声道:
“是!”
“遵命!”
“请摄政王阁下放心!”
“属下明白的!”
“我等必定誓死守住斯坦德威克山谷!”
听到一个个将领们的大声保证,肯达尔这才略感满意地重新靠回椅背,然后闭上眼假寐了一会,接着才不紧不慢地最后开口问道:
“继续……………”
“还有什么事情吗?”
“时局艰难,要是没有的话,就去各司其职吧!”
将领们和政务大臣们彼此看了一会,正要行礼告退时,一个负责外务的官员却忽然站了出来。
“摄政王阁下!"
“下臣这里,还有一件事情。”
待到肯达尔看过来,那个官员才继续道:
“东南关城的守将,派一队骑兵连夜送来了两个人,早上的时候才到,对方据说是凯瑟琳公主的使者?”
话音刚落,肯达尔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而见此,看到摄政王似乎很是重视,那个官员也不敢怠慢,赶紧继续往下说道:
“我一早就去核对过其身份文书了,印戳无误,她们确实是凯瑟琳公主的人。”
“然后......”
“她们还说,想要见您?”
听到这,一脸惊讶和凝重的肯达尔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你们先回去!”
“把自己的事情办好!”
沉着脸,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摩挲着他那两撇红色的八字胡的同时,肯达尔先是挥挥手,示意其他人可以先离开了。
"......"
"
"
对凯瑟琳公主归来的那个消息,在场的那些埃拉西亚官员和将领们显然都非常惊讶,也很想去听听是怎么一回事,但鉴于摄政王的威严,鉴于摄政王已经下了命令,他们好些人在迟疑了一会后,就还是老老实实地各自行礼,
然后先后退了出去。
而至于他们出去后会不会讨论,会不会派人去打听更多情况,那就暂时不得而知了。
"!!"
直到所有的无关人等都离开,肯达尔的目光才死死盯向了那个官员的脸并皱眉道:
“你确定?”
“确实是凯瑟琳公主的使者?”
“是的!”
“下臣很确定。”
“她......她真从恩洛斯回来了?”
“应该是的。”
“不过公主殿下没有来王都,来的只是两个年轻的使者。”
“就两人?”
“没带护卫人员?”
“没有......”
“公主现在在哪?"
“这个.......她们没有说。”
“没说?”
“是的!”
“不过下臣猜测,应该还在东南沿海。”
“您也知道,毕竟目前王都和西边南边的道路都不通,眼下怕是还在某个港口吧?”
听到这,肯达尔没有再问,只是站了起来,然后开始在王座旁边踱步着。
好一会!
在走了足足几个来回后,他才猛地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来看向那个汇报的官员:
“她们可有说是什么事情?”
“这个......”
“没有。”
“没有?!”
“下、下臣问了,可她们不说啊!”
那官员只是一脸苦涩和惶恐地摇了摇头,表示他确实有问过。
“对了!”
“送他们来的骑士军官有提过一句,说是凯瑟琳公主麾下的一个叫做克里斯丁的将军跟白翎城的城主,也就是那个牧师罗尼斯合作光复了东南沿海到白翎城的大片地区,如果她们没说谎的话,可能有二三十座城市?”
"!!"
“一个小小的白翎城能有多少人?”
“这个......”
“一两千?”
“哼!”
“如此看来,凯瑟琳公主还是带着军队回来的啊!”
“应该是吧?”
“她带了多少人回来?”
“这个......”
“她们没说,时间也太紧,下臣赶着来汇报,没来得及去问。”
“废物!”
“这也不问那也不知道,要你何用?”
“下,下臣惶恐......”
“好了!”
“她们现在在哪?”
“在城里的驿馆里,下臣给她们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子。”
"
听到这,肯达尔的目光又在那官员的面上上停了一瞬,接着又来回踱了几圈,最后才重新走到扶手椅边并缓缓坐下。
然后,他就那么坐在那里,表情变换地沉吟思索着,也不知道具体是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才又继续开口吩咐道:
“这样!”
“你就说我暂时没空,先她们几天。”
“然后.....”
“你派人给我盯着她们,看看她们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又都跟什么人联系接触,等我过两天有空了,再去见她们!”
闻言,那官员张了张嘴,似乎是觉得有点不妥,然后还像是想去说点什么。
"1
但他的目光碰到肯达尔那虽然平静,但却有些过分阴沉的脸后,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是!”
“下臣明白了。”
“我这就去办!”"
说着,他低下头,朝着王座上的摄政王深深行了一礼,接着才赶紧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