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有内鬼！
油麻地。
一栋唐楼的楼顶上，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李杰转头一看。
“展博，你可真会挑地方啊。”
陆启昌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空旷，视野没有遮挡，风...
李杰走出茶餐厅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云层被夕阳烧得发红，像一块浸了血的旧棉布。他没打车，沿着九龙城街慢走，鞋底碾过碎石与落叶，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风里裹着咸腥气，是从维港吹来的潮味，混着路边大排档刚起锅的镬气，油香、酱油香、辣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老式铁皮屋檐滴下的锈水，在水泥地上洇开的暗痕。
他忽然停步，抬头望见对面一栋七层唐楼，外立面斑驳脱落，二楼阳台晾着几件褪色衬衫，其中一件袖口磨得发白，是丁蟹常穿的那件。楼下铁闸半落未落，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灯光，像只半睁的眼睛，无声窥伺。
李杰没进去，只是静静看了三秒，然后转身，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仅容两人并肩，墙上贴满泛黄的通缉令、招租纸、风水符，最底下一层，还压着一张被雨水泡软的《东方日报》，头版赫然是“忠青社骨干疑涉多宗纵火案”，配图模糊，但右下角能辨出丁旺蟹侧脸剪影，正低头钻进一辆黑色皇冠。
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没点，只夹在指间摩挲。烟纸微潮，滤嘴上印着细小的“555”字样，像一串被遗忘的密码。他想起丁蟹被捕前最后那句嘶吼：“慧玲！你跟他们解释啊！”——不是求饶，不是认罪，而是把所有责任推给一个女人，再用爱的名义将她钉在道德耻辱柱上。多么熟悉。这世上最毒的刀，从来不是砍向敌人的，而是反手插进自己人肋骨里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龙纪文发来的讯息，只有两个字：“妥了。”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方婷倚在宝岛淡水渔港的木栈桥栏杆上，风吹起她额前碎发，手里攥着一支冰棒，舔得认真；方敏站在她身后，踮脚去够一只飞过的白鹭风筝；罗慧玲坐在长椅上，膝上摊着本《宋词选注》，书页翻到辛弃疾《贺新郎》那首，“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字迹旁有铅笔淡淡圈画。
李杰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忽然笑了，不是轻松的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棋盘已动，落子无声，但每颗子的位置，都在他脑中清晰如刻。
回到蓝田邨，他没回自己家，径直上了六楼。604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声，是香港电台夜间新闻：“……警方证实，涉嫌于一九七三年谋杀方进新一案之逃犯丁蟹，已于今日下午于观塘区落网……据悉，该案关键证人罗慧玲、方展博等均已离港，下落不明……”
李杰推开门，屋里没人。厨房灶台冷着，煤气阀关得严丝合缝，水槽里一只玻璃杯倒扣着，杯底残留一圈浅浅水痕，像枚干涸的湖。他踱到客厅，目光扫过沙发扶手——那里有道新鲜刮痕，约莫两厘米长，边缘毛糙，像是被人急促抓挠所致。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板缝隙，捻起一点灰白粉末。凑近鼻端，闻到极淡的石膏味，还混着一丝苦杏仁气息。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帘半拉，缝隙里能看到对面大楼天台一角。那里原本该有架生锈的卫星天线，此刻却空荡荡的，只余几根断裂电缆垂落，随风轻晃，像几条断掉的神经。
不是巧合。
丁孝蟹的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第一次是踩点，看有没有人在家；第二次是搜查，找线索、找证据、找能把方家人拖回来的把柄；第三次……大概率是留饵。那点石膏粉，来自隔壁单位正在装修的工人打的补墙膏，而苦杏仁味，是氰化物遇湿空气缓慢分解后的特有气味——微量，不易察觉，但足够让一只蟑螂在三分钟内抽搐死亡。
李杰没报警，也没擦掉指纹。他拉开茶几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丁蟹，1973年9月28日，湾仔码头，钝器击打致颅骨凹陷性骨折，当场死亡。凶器：生锈铁管，重约2.3公斤，表面附着血渍及皮屑。”
第二行：“丁孝蟹，1985年12月17日，油麻地砵兰街，持械伤人致残三人。凶器：开山刀，刀身刻‘忠’字。”
第三行空白，只画了个箭头，指向页脚一行小字：“丁益蟹，1986年3月4日，荃湾警署外，向执勤警员泼洒硫酸。”
李杰拿起钢笔，在第三行空白处写下：“丁旺蟹，1986年6月12日，蓝田邨604室，投放氰化物粉末，意图制造恐慌性中毒事件，未遂。”
他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底层，顺手拨乱了里面几本旧账册的顺序。然后他打开冰箱，取出半盒剩饭，盛进碗里，浇上昨夜熬的冬瓜排骨汤，端到灶台前热。火苗窜起时，他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正常人上六楼会喘，这人却始终匀速，像一具被精密齿轮驱动的木偶。
李杰没回头，只把汤勺在碗沿轻轻磕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骨头缝里。
门外脚步顿住。
三秒后，一声低哑的咳嗽响起，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刮擦声。门被推开，陈浩南探进半个身子，肩头还沾着雨星子，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看见李杰背影，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博哥，你真在这儿？我刚才绕楼转了两圈，怕你被人盯梢……”
李杰盛好饭，转身递过去：“吃吗？”
陈浩南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边角已被汗浸得发软：“喏，旺蟹今早让人送到堂口的，说是‘诚意’。我没拆，直接给你送来了。”
李杰接过，展开。纸上印着标准公文抬头，落款是“忠青社法律顾问处”，内容却简单粗暴：一张五百万港币本票，收款人栏空白，备注栏写着：“请方先生代为转交罗小姐。另，丁先生愿就当年误会，登门致歉。时间地点，悉听尊便。”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小字，字迹凌厉如刀：“展博，你比你爸聪明，也比他狠。但聪明人死得早，狠人活不长。我们想谈，你敢接吗？”
李杰看完，将纸折好，扔进灶火里。橘红色火焰瞬间吞没纸角，火舌舔舐着墨迹，那行“你敢接吗”扭曲、蜷缩、化作一缕青烟，飘向窗外。
“他不敢。”李杰说。
陈浩南一愣：“谁？”
“丁旺蟹。”李杰夹起一筷米饭，吹了吹，“他连自己写的字都不敢落款，只敢用印刷体。律师函都敢造假公章，却不敢签自己名字——这种人，撑不起场面，更翻不了天。”
陈浩南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丁孝蟹呢？”
李杰嚼着饭，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他不是不敢，他是不能。”
“不能？”
“对。”李杰放下筷子，声音沉下去，“他现在被东星卡在屯门码头，两边火并打了三天，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几个。今天凌晨，东星阿B带人抄了忠青社三个赌档，旺蟹亲自去收尸，连棺材板都没盖严实……这种时候，他哪有心思跟我谈什么‘误会’？”
陈浩南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李杰没答，只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听风声。”
陈浩南没再追问。他太清楚眼前这个人有多可怕——不是靠拳头，不是靠关系，而是靠一种近乎本能的预判。就像暴雨前蚂蚁搬家，蛇类退入洞穴，他总能在风暴成形之前，先一步看清云层裂隙。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陈浩南压低声音。
李杰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晚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等。”
“等什么？”
“等李文彬的电话。”
话音刚落，裤兜里的摩托罗拉“嗡”地震动起来。李杰掏出，看了眼来电显示，嘴角微扬。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平稳如常：“喂，李sir。”
电话那头，李文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展博，体检过了，背景调查也走完了。明天上午九点，你来警察总部人事科报到。记住，穿白衬衫，黑裤子，别戴项链，手表别太贵。”
“明白。”
“还有。”李文彬顿了顿，“刚才O记那边传来消息，丁孝蟹今晚十点，会在尖沙咀海景酒店顶层餐厅见一个‘重要客人’。对方身份保密，但车牌号刚被查出来——属于廉政公署执行处副处长，周国荣。”
李杰笑了：“周国荣？他不是一直盯东星的吗？”
“所以才奇怪。”李文彬声音压得更低，“我让人查了，周国荣过去三个月，私下接触过三次忠青社中层马仔。这次见面，按理不该由他出面……除非，有人把他推上去，当个幌子。”
李杰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展博。”李文彬忽然叫他名字，语气罕见地郑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警队不是江湖，规矩比刀子硬。你要是真打算往下走，就得学会把刀收进鞘里，哪怕鞘是纸糊的。”
“李sir，”李杰望着远处维港初亮的灯火，一字一句，“我不需要鞘。我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看清，这把刀，到底有多快。”
电话挂断。
陈浩南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博哥……你真要去当警察？”
李杰转过身，从茶几抽屉里取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红笔在“丁旺蟹”名字旁，画了个小小的叉。
“不是我去当警察。”他合上本子，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警察，终于等到我。”
夜色彻底吞没了蓝田邨。六楼窗口亮起一盏灯，昏黄，稳定，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同一时刻，尖沙咀海景酒店顶层旋转餐厅，水晶吊灯流光溢彩。丁孝蟹独自坐在靠窗位，面前红酒只浅浅斟了半杯。他没碰，只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目光沉静，仿佛在等一场早已注定的暴风雨。
服务生端来银质餐罩，掀开——牛排五分熟，血水微微渗出，边缘煎得焦黑。
丁孝蟹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咀嚼很慢，很用力，像在碾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他忽然抬头，望向窗外维港。霓虹倒映在玻璃上，层层叠叠，幻化成无数个自己。每个“他”都在笑，每个“他”的眼睛里，都跳动着一簇幽蓝火苗。
那火苗，不烫，却足以焚尽一切谎言。
而就在他视线死角，餐厅另一侧角落，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正用银叉挑起一粒橄榄，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咀嚼肌微微鼓动，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铂金戒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戒圈内侧，刻着三个微小字母：“L.K.Y.”
李杰不知道这枚戒指，但他知道，三小时后，这枚戒指的主人会走进警署档案室，调出一份尘封十七年的卷宗编号：HK/73/MURD/0876。
卷宗封面泛黄，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砂印：“绝密·仅限O记高级督察以上查阅”。
印泥尚未干透。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它刚被人亲手盖上。
盖印的人，穿着熨帖的深蓝制服，肩章上四颗星徽，在走廊顶灯下，冷如寒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