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六百四十一章 武泰二十一年:昆仑封禅,帝国巅峰之年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昆仑,作为“万山之祖”、“天下之中“,在古华夏最早的观念中,并非一座可以丈量的实体山脉。

它更像是一个悬浮在神话与哲学之间的坐标,是天地相交的精神枢轴,是“天帝下都“的所在,是人世间与神明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阶梯。

但随着华夏大一统王朝的建立,“昆仑“的文化意涵被一步步赋予地理实体的血肉。

公元前二世纪,汉武帝根据张骞出使西域的见闻,结合《尚书·禹贡》等古书的记载,以国家意志正式钦定西域南山为昆仑山,并确认其为黄河的源头。

那是华夏中央政权第一次以官方的、不可辩驳的姿态,为“昆仑“指定了一个在地图上可以被找到的位置。

从此,昆仑不再只是书卷中的典故,成为了一座真正的山脉。

而封禅的本质,则是帝王向天地报告功业的至高典礼。

它不只是一场祭祀,更是一次“天命“的重新宣告。

帝王站在天地之间,以最庄重的姿态向皇天后土陈述自己做了什么,配不配坐在这把椅子上,配不配继续统御万方。

自秦始皇封禅泰山以来,封禅便成了人世间最高规格的政治仪式,没有哪一位帝王能轻易绕过它。

李骁选择的封禅地点,正是在汉武帝钦定的那座昆仑山上,于阗之南的群峰深处。

封禅的筹备工作从去年秋天便开始启动,到如今已经持续了大半年。

山路的勘测和修整是最先展开的工程,先遣军带着数千名奴隶从天山南路一路向昆仑北麓推进,沿着山脊和河谷开凿出一条可供大规模人马通行的道路。

沿途每一处绿洲重镇都设立了粮仓,确保封禅大军的补给线不会因为路途遥远而断裂。

轮台、喀什、库车等,这些原本就处于丝绸之路要冲上的城邑,在封禅消息传开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商队从直隶、从关中,从河中甚至从更远的河西和河北汇聚而来。

沙漠绿洲里那些原本寂寥的客舍和酒肆,如今挤满了各色口音的旅人——卖丝绸的、贩玉石的、倒腾药材的、替商队写契书做翻译的,还有纯粹跟来看热闹的。

钱币在各色人等的掌心里频繁地易手,银元碰撞的叮当声从清晨响到深夜。

于阗城里变化最为明显。

这里曾经是于阗国的都城,被东喀喇汗国覆灭后沉寂,如今却因为封禅再次繁华。

“你们说,咱们大明天子这回在昆仑山上封禅,那是多大的排场?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能跑到这儿来封禅的?“一个汉人商贾感慨说道。

回鹘商人捋了捋唇边的小胡子,汉话说得已经很顺溜了:“我听说过泰山封禅,秦皇汉武都去过,可昆仑山?“

他摇着脑袋啧啧两声:“这可不是随便什么皇帝都能来的,昆仑山是万山之祖,是天帝住的地方,不够格的来了怕是要折寿。“

“那咱们陛下肯定够格!“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人商旅把碗往桌上一墩,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灭辽、灭夏、灭金、灭宋、灭大理、灭安南、灭高丽——哪一件不是旷古未有的功业?”

“咱们大明如今往西一直延伸到河西,往东到了海边,南边到了天竺,北边到了冰原。”

“秦皇汉武能做到吗?不能!“

“这话倒是不假。“商人点头,掰了一块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

“我听说朝廷还要在昆仑山里建造一座封禅圣地,名叫天都。”

“还会立碑,刻上日月同辉”四个大字,咱们安西行省这回可是跟着沾了大光了。”

“你瞧瞧于阗城里,连卖烤包子的都比去年多了两倍。“

回鹘商人笑着接话:“可不是嘛!”

“我这几年从喀什一路贩货到于阗,以前路上十天半月见不到几个生面孔,现在倒好,驿站里天天爆满,想订间客房都得提前五天写信托人占位子。”

“大明天子这一封禅,咱们安西省至少要热闹两三年。“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远处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穿着靛青色号衣的驿卒骑着快马从街上驰过,身后跟着几十辆满载物资的驼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装的是什么,但从车辙的深度来看显然分量不轻。

路边的行人纷纷闪开,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又一批物资运进来了,这半个月都第三批了,也不知道山上那个'天都到底建成了什么样。“

“建成什么样?“一个年轻学子满脸向往。

“反正听说光祭坛就有三层,每层都比咱们这茶棚还大。”

茶棚里的话题还在继续,而桌边的人都不知道,那位即将踏上昆仑之巅的大明天子,此刻正站在将近万里之外的京城宫殿中,轻轻拿着一枚玉牒凝望。

玉牒由工部玉匠用昆仑山麓出产的白玉精心打磨而成,长一尺二寸,宽五寸,厚一寸,通体温润无瑕。

玉面写着封禅祭文内容,用极细的尖刀刻着工整的楷书,再用金泥描过,在烛光下泛着沉静而庄重的光泽。

即将随着銮驾西行五千里,被埋进昆仑山巅的黄土之下,与天地同存。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萧燕燕走了过来,看着玉牒上的祭文,轻声说道:“这就是向天地报告大明功业的祭文?“

李晓轻轻点头,呵呵笑着说道:“我大明功业无疆,怎能不向苍天敬禀?”

萧燕燕仰着脸看他,满脸的迷恋:“陛下,臣妾刚才站在那里看着你,忽然想起了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李晓的眉毛动了一下:“金州?“

“嗯!金州,葛逻禄人叛乱那次。“

她的目光微微虚起来,像是穿越了三十年的烟尘落回那个遥远的下午。

就在她被葛逻禄人追杀之际,一个少年带着一群牧民突然出现,斩杀了那些葛逻禄人。

少年的箭术超群,一箭一个葛逻禄人,虽然还未成年,可与凶残的葛逻禄人正面厮杀,也是一刀一个。

那个少年,让她惊艳。

后来她时常想,年轻时果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遇见了便是一辈子的劫数。

好在她在那个劫数面前没有犹豫,她留在了金州,一路陪着他从一个小小的堡主做起。

看着他变成百户、变成都督、变成北疆大都护,看着他在白马上挂起秦王的旗帜,最后在大都的宫殿里穿上龙袍,接过那一方代表了全天下的玉玺。

“你当年在北疆那座山上说,'我要做这天下最强大的男人,让你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那时候臣妾哪能想到......你后来真的成了天下人的皇帝。”

“朕说话向来算数。“

“是,你向来算数。“萧燕燕抬起头来重新看他,眼底有烛火跳动的光。

“三十年了,大明帝国,万万里江山,四方臣服,你做到了。”

“你让臣妾成了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如今你还要去昆仑封禅。当年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空的。“

李晓没有接话,往前走了半步,将她轻轻带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

萧燕燕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别摸了,又多了几根。“

“不多。“

“陛下就会宽慰我。“

李骁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下巴仍搁在她头顶,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

他忽然觉得,自己坐了三十年的龙椅、打了三十年仗、杀了那么多人,灭了那么多国。

到最后真正让他觉得“这一辈子值了“的,似乎并不是那些被刻在玉牒上的功业,而是这一刻。

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像三十年前在北疆那座山上一样,彼此挨着,什么都用不说。

临行前三日,李骁前往太庙,进行告庙仪式。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

香烛已经点燃,明亮的烛火在铜烛台上跳动,将殿中供奉的历代先祖牌位上的金字映得忽明忽暗。

最上面供奉的是高祖李大山的牌位,是金州李氏这一脉的第一代先祖,被追尊为“始祖玄皇帝”。

然后是曾祖父李道,被追尊为“懿祖恒皇帝”。

祖父李启明被尊为“熙祖裕皇帝”。

最后是父亲李东海,被追尊为“仁祖淳皇帝”。

李家四代先祖的牌位,沉默地俯视着这座殿宇里每一炷香火。

再往后是那些在创业中殉国,或者薨逝的叔伯兄弟们的牌位,一排一排地延伸向殿宇的深处。

李骁走到香案前,从礼官手中接过三炷线香,双手将香举至眉心,躬身三拜,然后将香插入炉中。

他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额头触到蒲团时,他闭上眼,静止了片刻。

跪在这里的,不是大明天子,不是灭了二十多个国家的铁血帝王,只是一个即将远行的晚辈,在出发前去见一见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亲人。

“爷爷。“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宇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你当年在河西堡里跟孙儿说——咱们李家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就得比所有人都狠。”

“孙儿照着做了,做的比所有人都狠。”

“杀人、抄家、灭族、屠城、灭国......这些事情,孙儿做过无数,因我而死之人,何止千万。”

“但,孙儿不后悔。”

“更不在乎。”

“孙儿打下了天下,比您当年在金州山下画的圈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您在北边守了一辈子,孙儿替您把南边也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向父亲的牌位,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父亲走得早,没能看到他登基的那一天,更没能看到大明如日中天的盛景。

李骁闭上眼,低声说:“父亲。你当年说这天下太大了,咱们要走出去,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儿子没让你失望,如今李家已经成为了大明的皇族,还扎遍了这片天下。”

“从金州到大都,从辽东到碎叶,从北海到交趾,每一块土地上都有咱们李家的印记。

“你的孙子们一个比一个能打,你的曾孙子们已经学会骑马射箭了。”

他跪在蒲团上,低声的呢喃着,身后的皇族众王们也安静地跪伏着,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

“列祖列宗在上,孙儿李晓,不便启程西行,登昆仑之巅,封禅天地。”

“此去山高路远,可孙儿走得稳。”

“天下已经姓李了,往后千秋万代,都会姓李。”

“孙儿会在昆仑顶上告诉老天爷,这片山河是咱们李家的,是咱们打下来的,谁也拿不走。“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望着那片牌位,最后说了一句:“孙儿走了。你们放心。“

站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时间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悄然流逝。

五月初二,李骁率一万禁军和数百名随行大臣、官员、侍从,从大都启程。

车驾西行,浩浩荡荡。

沿着天山南路抵达喀什,然后沿着昆仑北麓向东。

经过一个月的跋涉,六月初八,封禅大军终于抵达了于阗。

这座沙漠中的绿洲重镇如今已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封禪大典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海,中原的商贾从河西走廊络绎而来,携带丝绸、瓷器、茶叶;岭西、河西的商人则驮着香料、宝石循着丝绸之路南道汇聚于此。

于城中的客栈早已爆满,连民居都被凭出一空,城郊甚至临时搭起了连绵数里的帐篷市集,夜间灯火通明,宛如一座不夜之城。

“来了!陛下的銮驾到了!“

土黄色的城门洞开,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有身穿汉服的回鹘遗民,也有从中原而来的汉人移民。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在城门两侧,被维持秩序的士兵用人墙挡着,可那一张张面孔上全是按捺不住的热切和好奇。

当李晓的銮驾出现在城门外时,人群爆发出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声。

“陛下!大明天子到了!“

“真的是皇上!皇上来了于阗!“

一个于阗土著老汉被挤在人群前面,踮着脚尖往銮驾的方向张望。

他的汉话说得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可语调里的激动却毫不含糊:“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到大明皇帝!”

“当年东喀喇汗国还在的时候,咱们想都不敢想会有这一天!”

“如今咱们也是大明的子民了,天子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咱们于阗,老天爷开眼了!“

于阗原本是独立的王国,主体民族为塞种人,后来被东喀喇汗国覆灭,与回鹘人大量融合,不过仅存的塞种人还是对大明很感激的。

他身旁的孙子不过十来岁,被爷爷的激动情绪感染,也跟着跳起来朝銮驾的方向挥手,嘴里喊着从学堂里学来的新词:“万岁!大明万岁!“

汉人移民们更是激动得眼眶发红。

一个满脸风霜的关中汉子挤在人群中,激动说道:“我十八岁那年从关陇来于阗淘金,那时候这儿还满城都是胡语。”

“如今十三年的工夫,咱们汉人的学堂办起来了,官府的牌子挂起来了,街上的招牌全换成了汉字!”

“今天陛下还亲自来了于阗——我们这些移民,没白吃苦!“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抹了把眼角:“我家那口子当年跟着大军打到这儿,后来就在于阗落了户。”

“他常说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跟着大明走,如今皇上来了,他要是还在.....

銮驾在城门口停下了。

李骁点目光扫过城门两侧那些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

不断的挥手示意,只是一个极简单的动作,人群却像是被点着了一样再次炸开了欢呼的声浪。

人跪下来磕头,有人高举着双臂大吼着“陛下万岁”。

“陛下!陛下万岁!“

“大明万胜。“

“忠诚。”

“吾皇万岁万万岁!“

銮驾继续向前驶去,直到銮驾进广场前的空地时,身后那一片欢呼声依旧没有停歇。

陛下的恩情十辈子都还不完啊!

看着这一切,李晓对着身后的大虎、二虎等人说道。

“记得当年第一次征的时候,朕跟你们说过。”

“朕要带着你们打到天涯海角,打出一个大大的疆土,让我汉民再也不受欺凌,让咱们北疆的人能抬起头来走路,让后世子孙不用再钻山洞躲鞑子。“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又指向了于城南那座正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方向,昆仑山。

“如今朕做到了,大明一统天下,四海宾服,威压万邦。”

“明天朕就要去昆仑山顶上封禅了,去告诉老天爷,这天下咱们打下来了,你们更是功不可没。“

大虎嘴唇动了一下:“大哥......臣弟当年跟着您的时候,啥也没想,就觉得跟着你,保护咱们河西堡。

“您说要往南打,臣弟就往南冲;您说往西打,臣弟就往西追。”

二虎在旁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大哥,臣弟也是。

“当年咱们在北疆苦成那样,谁信咱们能有今天?可咱们走过来了。”

卫轩站在两人身旁,也是轻轻点头:“当年臣已经死过一次了,是陛下救了臣这条命。”

“臣能走到今日,全在陛下一手提携,如今陛下封禅昆仑,臣能在随行之列,是臣三生之幸。”

“臣什么漂亮话都不会说,可臣记得陛下说过的话——人要站着活,站着走,站着死。”

“臣这一辈子,都站着呢。“

李骁望着面前这三个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孔,轻轻的点头。

“走。“

他转过身,望向昆仑山的方向:“三天后上山。“

三人同时在他身后站直了身体拳头重重地砸在胸口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整齐的闷响。

“遵命。”

李骁在于停留了三日,召见了安西行省和于阗府的主要官员,听他们汇报了封禅筹备的最后进展。

道路全部畅通,祭坛已经完工,斋宫搭好了临时行殿等等,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封禅的正日子定在六月二十八日。

在此之前,是斋戒的环节。

二十五日清晨,李晓率百官从御营出发,前往昆仑北麓的临时斋宫。

斋宫建在一处避风的谷地中,以青石垒砌,覆以茅草,四围松柏掩映,清幽肃穆。

宫中分内外二室,外室为侍从与禁军值守之所,内室则是李骁独居的静室,仅一榻一案,一案上供着《道德经》与《尚书》各一册,别无他物。

当夜,李骁独坐静室,烛火摇曳,映着壁上的一幅手绘舆图。

那是他自己用朱笔标注的天下版图,从北海之滨到天竺山麓,从流沙西极到东海之涯,一一勾勒在鹿皮之上。

他久久凝视着图上的每一道河流、每一座关隘,仿佛在回望自己三十年的戎马生涯。

破辽国,灭西夏,平金国,收南宋,西征花剌子模,灭喀喇汗……………

所有的杀伐、谋略、血火、荣辱,都将在明日那一天,在那座名为昆仑的神山之上,做一个了结。

他向苍天告的,不是功绩本身,而是功绩背后的“天命”——那个让他从一个北疆男儿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力量。

想到这里,李骁合上舆图,缓缓闭上双目,嘴里低低念了一句道家格言:“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朕不过是一个逆旅过客,但既然走到了这万山之祖的位置,总得替天下人,向苍天讨一份永久的平安。”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
会员推荐
隆万盛世
乱战异世之召唤群雄
明末钢铁大亨
谍战:我成了最大的特务头子
战争宫廷和膝枕,奥地利的天命
寒门崛起
对弈江山
红楼之扶摇河山
如果时光倒流
天唐锦绣
大明:哥,和尚没前途,咱造反吧
朕真的不务正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