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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5章 唐晋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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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渐渐步入十月,立冬已过。

邺城盛大的竞技大会也宣告结束,获得名次的汉胡吏士一并擢入太师亲军。

先行历练,再决定分流。

要么留在亲军体系内打磨专业的军事技能,优异者才能去龙城大...

麒麟台第七层廊道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袁买袖口半幅玄色云纹锦边。他怀中那只大狸猫忽然竖起耳朵,尾巴尖轻轻一颤,袁买低头抚了抚它颈后微硬的绒毛,目光却未从城北移开半分。

釜水北岸焦触军营方向,烟尘正一浪叠一浪地翻涌上来——不是炊烟,是箭矢破空时撕裂气流的嘶鸣,是砲车抛射石弹坠地炸开的土雾,是盾阵被撞碎时木屑与血沫齐飞的混沌。两层新夺壁垒之间,已插满紫赵战旗,旗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杆下堆叠着尚未收殓的尸首,焦触部义兵的灰布甲与西军黑鳞甲混杂倒伏,断矛斜插在泥里,矛尖凝着暗红,像一丛丛不肯枯萎的锈花。

袁买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怀里狸猫却突然弓背炸毛,朝东北角低吼一声。他顺着那方向望去——九侯城方向,一队轻骑正沿漳水西岸疾驰而来,马蹄踏起的烟尘连成一线,旗号未展,但甲胄泛青,鞍鞯缀铜铃,分明是上党卫固旧部残卒的装束。他们没奔北邺城,而是绕过污城,在釜水渡口处勒缰停驻,竟开始卸载竹筏、捆扎浮桥索具。

“许公。”袁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廊道角落持笏而立的许攸身形一滞。

许攸缓步上前,腰间玉佩叮当,袖中手指捻着一截断须:“王上所见,正是上党溃卒。卫固既死,其麾下别部校尉张琰领千余骑遁入太行,今闻邺城危急,自请归附。”

“归附?”袁买指尖摩挲着狸猫耳尖,“张琰若真心归附,为何不直入北邺城?偏要屯于釜水渡口?”

许攸垂目,须臾抬眼,眸底无波:“因渡口距南邺城仅十二里,而南邺仓廪、市肆、织坊、盐栈,皆聚于漳水南岸。张琰若真有心,该先夺平阳城,断西军水路补给;若无心,便只待西军破城之后,以‘反正之功’求封赏。”

袁买忽然笑了,极淡,极冷,狸猫似有所感,仰头舔了舔他下巴:“许公说得对。可张琰若真只为求封赏,又何必千里奔袭至此?他明知徐晃不会信他,明知我亦不会用他。他来,是为看一场火——看谁先烧尽,谁先熄灭。”

许攸面色微变,袖中手指倏然攥紧。廊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荀谌疾步登阶,玄袍下摆沾着泥点,手中竹简未及收拢:“王上!梁期城昨夜突燃大火,万余陶罐焚毁近半!徐晃已命匠人连夜重制,但砲车所需黏土、釉料、窑炉俱缺,至少延宕五日!”

袁买依旧望着渡口方向,声音平稳如常:“五日……够焦触再攻三次北垒,也够张琰把浮桥搭到南岸。”

荀谌额角沁汗:“王上明鉴!臣已密令武城守将郭援率三千步卒星夜南下,扼守漳水浮桥渡口,另遣斥候三百,专察张琰动静——若其稍有异动,即刻斩杀!”

“斩杀?”袁买终于转过头,狸猫在他臂弯里蜷得更紧,“郭援带三千人去,张琰若真反,便让他斩;若张琰不动,郭援却先动手,那三千人,怕是要尽数葬在漳水滩涂上。”

荀谌哑然。许攸却缓缓拱手:“王上所虑极是。郭援不可轻动。不如……令污城守将李孚,自污城出兵三千,佯攻梁期城侧翼,逼徐晃分兵回援。梁期城一乱,张琰必趁势南渡——届时郭援伏于南岸芦苇荡中,待其半渡而击,方为万全。”

袁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向城北:“那就依许公所言。只是……”他顿了顿,指尖忽然掐进狸猫颈后软肉,那畜生吃痛,发出一声短促呜咽,“污城兵力本就薄弱,李孚若出兵,九侯城便只剩千人守备。徐晃若遣一支偏师,取小道穿太行余脉,直扑九侯城——九侯若失,污城孤悬,北邺北门洞开。”

许攸瞳孔骤缩,荀谌后退半步,脸色霎时灰败。

两人同时想起三日前密报:邯郸以西,太行山麓一条废弃古道——“陉北陉”,原为赵国商旅隐秘通道,二十年未有人迹,唯山民偶述其存在。徐晃幕府中,恰有一老卒,幼时随父经此道贩盐……

“王上……”荀谌嗓音干涩,“徐晃……未必知晓此道。”

“未必?”袁买终于将狸猫放下,任它跃上栏杆,尾巴高高翘起,仿佛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战旗,“徐晃不知,可左贞知。左贞不知,可朝鲜军中那些辽东猎户知。猎户不知,可山中采药的道人知。道人不知……赵基身边那位伏寿夫人,她祖父伏湛,当年治《齐诗》,注《尚书》,曾亲赴太行采药三年,所著《山经补遗》中,记有‘陉北陉’三字,旁注‘径窄仅容单骑,石隙藏泉,冬不涸’。”

许攸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荀谌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

袁买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城北。此时焦触军第二波攻势已至——鼓声如闷雷滚过釜水,数百辆冲车裹着浸油牛皮,轰隆隆碾过护城河浮桥,直撞北垒第一道羊马墙。墙后西军弩手齐射,箭雨如蝗,冲车顶盖被掀开数处,赤膊力士惨嚎坠地;可后续冲车毫不停顿,前车刚倾,后车已顶上,车轮碾过尸身,发出沉闷的骨裂声。羊马墙终于塌陷一角,焦触亲率五百铁鹞子,披双层铁甲,执长槊,踏着碎砖断木,如一道黑潮涌入缺口。

就在此刻,北垒西侧忽然爆出一串震天巨响——非砲声,非鼓声,是数十架床弩齐发时绷弦的爆鸣!箭镞裹着铁焰,撕裂空气,钉入冲车木架,引燃油布,火舌瞬间吞没三辆冲车。焦触胯下战马受惊人立,他怒吼一声,拔刀劈断缰绳,徒步跃入火线,身后铁鹞子纷纷解甲掷地,赤膊持盾,以血肉之躯堵住缺口!

袁买眯起眼。他看见焦触左臂被流矢贯穿,血顺着手肘滴落,可那人仍挥刀斩断一架云梯横档,梯上义兵如雨坠落。更远处,西军阵后一骑疾驰而出,马上人玄甲红氅,正是徐晃亲临督战。他未披重铠,只戴一顶无缨铁胄,手持令旗,旗尖直指焦触所在——不是指向人,而是指向焦触身后百步外一座尚未完工的望楼。

望楼夯土未干,四壁裸露,只搭了半截木架。徐晃旗尖所指之处,正悬着一面未拆封的紫赵战旗,旗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袁买忽然问:“那望楼上,是谁?”

荀谌忙答:“乃焦触帐下都尉邓升,奉命监工,率二百工卒筑楼。”

“二百工卒……”袁买喃喃,“全是青壮,未着甲,无兵器,只持锸锄。”

许攸猛然抬头,脸色惨白:“王上!邓升……邓升之父,乃昔年赵郡铁官署丞,邓氏冶铁世家,邓升本人,擅铸砲车基座铁箍!”

话音未落,北垒西侧忽起浓烟——不是火烟,是石灰粉混着硫磺粉扬起的黄白雾障!雾中数十道黑影腾跃而出,竟是西军工兵,手持长柄铁钩,钩住望楼未固木梁猛拽!夯土基座本就松软,受力倾斜,整座望楼如醉汉般歪斜,悬旗轰然坠地。邓升与工卒慌乱奔逃,却被西军弩手封死楼梯——箭镞钉入后颈、脊背、脚踝,尸体滚落如豆。

望楼轰然坍塌时,焦触正攀上羊马墙残垣,听见身后巨响,猛然回头。他看见邓升被钉在断梁上,双目圆睁,喉间插着三支羽箭;看见二百工卒倒伏如刈草,鲜血渗入新夯黄土,洇开一片深褐。他握刀的手剧烈颤抖,不是因伤,而是因一种骤然降临的彻骨寒意——西军早知邓升在此,早知望楼不固,早知此处是焦触亲率铁鹞子突入后,唯一可凭高指挥、重整阵型的支点!

这不是厮杀,是屠宰。

焦触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掷刀于地,转身嘶吼:“退!全军退!”

号角声凄厉响起,铁鹞子如潮水般撤回。西军并未追击,只将一具具焦触军尸体拖至垒前,排成三列,每具尸首胸前插一柄短戟,戟杆缠紫赵战旗。阳光刺破硝烟,旗面血渍未干,却反射出刺目的光。

麒麟台上,袁买久久伫立。狸猫已跃上檐角,蹲坐如石雕。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极清、极冷的眼睛。

“王上……”荀谌声音发颤,“焦触军……已溃。”

“溃?”袁买轻轻摇头,“焦触未溃。他只是明白了——徐晃给他留了退路,却把退路修成了绞架。”

许攸沉默良久,忽然撩袍跪地,额头触地:“臣……请王上即刻移驾南邺。”

袁买不置可否,只问:“南邺仓廪,尚存粟几何?”

“八万石。”荀谌答得极快,“另有盐三万斛,布帛七千匹,铜钱二百万贯。”

“南邺市肆,织机几具?”

“千二百具。”

“盐栈灶户,多少丁口?”

“三千一百二十七。”

袁买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刃:“传令:即刻开仓,散粟于民。凡南邺户籍者,无论良贱,每口授粟一斗;织机户,每机授盐五斤;灶户,每灶授钱千贯。另颁《安民告示》,申明:南邺不设防,不征役,不括丁,不抽税。自即日起,凡入南邺者,即为赵氏子民,享同籍之权。”

许攸骇然抬头:“王上!此举……此举无异于开城门揖盗!”

“揖盗?”袁买冷笑,“南邺本就是徐晃的囊中物。我若死守北邺,徐晃便围而不攻,待左贞破九侯、张琰渡漳水、马超水师截断南北,北邺便是孤岛。与其坐困,不如将南邺变成一块烙铁——烫得徐晃不敢伸手,又舍不得丢弃。”

荀谌倒吸一口冷气:“王上是想……以南邺为饵,诱西军内讧?”

“非也。”袁买负手踱至廊道东侧,俯瞰漳水南岸,“南邺民户十万,丁口三十万。若徐晃强取,必致尸横遍野,血染漳水。赵基素称仁主,若见此景,岂能不悔?可若我不守,徐晃兵不血刃得南邺,他麾下诸将——徐晃、赵云、马超、左贞,谁不觊觎这三十万丁口、八万石粟、千二百具织机?南邺富庶,胜过十座北邺。赵基若欲分功,必生嫌隙;若欲独揽,必失人心。三十万双眼睛看着呢,谁在南邺分粮,谁在南邺抚民,谁在南邺建衙,谁就在河北得了民心。”

许攸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声音嘶哑:“王上……此计……太险。”

“险?”袁买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如刀刻,“比焦触拿八万人填沟壑更险?比袁魏宗庙倾覆更险?比天下人笑我袁氏子孙,竟以祖宗基业为薪柴,烹煮一局棋更险?”

他指尖一捻,银杏叶碎成齑粉,簌簌落下。

“传令下去——南邺开仓那日,我要亲临。不必甲士,不必仪仗,只带三老、啬夫、里正,步行入城。告诉南邺父老:袁氏失德,天命已改。今日散粟,非为施恩,实为赎罪。此后赵氏治下,南邺为民,不为兵;为市,不为垒;为生,不为死。”

廊外风骤然大作,卷起满庭落叶。狸猫在檐角长啸一声,声如裂帛。

同一时刻,邯郸城内,赵基正端坐于郡守府正堂,面前摊开一卷《赵国水系图》。伏寿立于案侧,指尖点着漳水某处:“太师,张琰浮桥已近完工,郭援军尚未抵达渡口。左贞部前锋,昨夜已抵九侯城西三十里。”

赵基抬眼,目光如电:“传令左贞:九侯城不攻,直扑污城。”

伏寿眸光一闪:“污城?”

“嗯。”赵基指尖叩击案面,节奏沉稳,“污城若失,九侯城便成死地。焦触若回援,北垒空虚;若不回援,污城守军必弃城南逃——逃往何处?南邺。”

伏寿恍然:“南邺……”

“对。”赵基唇角微扬,“南邺开仓那日,我亲自去。”

伏寿凝视着他,忽然低声道:“太师,袁买若真开仓,那三十万丁口,便不再是袁魏之民,而是太师之民了。”

赵基笑意渐深,却未答话,只伸手将《水系图》翻过一页,露出背面一行朱砂小字——那是伏寿亲笔所书:“南邺之粟,非粟也,民心之种也;南邺之民,非民也,天下之眼也。”

窗外,邯郸城西门祠方向,隐隐传来蹴鞠少年的呼喝声。阳光穿透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痕,像一幅未完成的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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