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幻的大海之上。
湿润的海水浸没脚面，随着潮声轻轻拍打。卢泽伸出手，拿起一个被灵性之墙封印的木盒，这是他刚刚用献祭仪式送上这里的东西。
破除封印，打开盒子，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道半透明...
阿尔弗雷德的靴子踏碎了街面一块龟裂的青砖，碎石飞溅的刹那，他已将左轮手枪自腰间拔出，枪口未抬至平视线，子弹便已呼啸而出——第一发击中怪物右肩胛骨外凸的肋骨，崩开一片灰白碎屑；第二发直贯其眼窝，却只在那团蠕动血肉中央炸开一朵暗红涟漪，连眼球都未剜出；第三发打在它小腹处一枚嵌入皮肉的盆骨上，金属弹头竟发出刺耳刮擦声，斜斜弹飞，只留下一道焦黑凹痕。
“无效……不是‘食尸鬼’或‘活体骸骨’类，是更底层的东西。”阿尔弗雷德低喝，同时侧身翻滚，避开怪物骤然甩来的、裹挟腥风的臂骨——那截断肢末端竟如活蛇般裂开三道血口，喷出粘稠紫雾。雾气掠过街边一盏煤油灯，灯焰瞬间萎缩成豆大一点幽绿火苗，随即熄灭。
桑切斯·夏普没退半步。他左手紧按胸前红月圣徽，右手自怀中抽出一把银柄短匕，刃身上蚀刻着七道细密的螺旋纹路——那是风暴教会“守夜人”分支秘传的“静默之刃”，专破灵性畸变。他并未突进，而是疾步绕至怪物左侧死角，匕首虚划三道弧线，空气中顿时浮起三枚微不可察的淡蓝符文，彼此牵引，结成一张无形之网，悄然罩向怪物后颈。
就在符文即将闭合的瞬息，怪物猛地扭转脖颈，颈骨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硬生生扭过一百八十度，空洞眼眶直直锁住桑切斯！它喉管鼓胀，没有舌头，却从深处涌出一段破碎音节，像是生锈齿轮相互碾磨：“……血……归……怒……”
音波未落，桑切斯胸前圣徽骤然炽亮，红月虚影在他背后一闪而逝，他整个人如遭重锤，踉跄倒退三步，喉头一甜，唇角渗出血丝。那三枚符文剧烈震颤，边缘开始泛起蛛网般的裂痕。
“它在共鸣！”阿尔弗雷德瞳孔骤缩。他终于听清了——那不是语言，是咒律的残响，是无数人在濒死前用血与恨共同嘶吼出的同一段祷词，在灵性层面凝结成的、具象化的污染回响！这怪物不是失控者，是祭坛，是活体容器，是南大陆千万颗绝望心脏共振后坍缩而成的灾厄结晶！
“桑切斯，别硬抗！封它喉！它的声带是通道！”阿尔弗雷德吼道，同时双膝微沉，右臂肌肉虬结，将手中左轮反手掷出——不是射击，而是以全身力量砸向怪物张开的巨口！枪械在空中旋转，枪管前端竟有细微电弧噼啪跃动，那是他强行压缩序列7“战士”途径灵性、激发身体潜能所致！
“当啷——！”
左轮精准撞入怪物咽喉，金属撞击硬骨的刺耳锐响撕裂空气。怪物动作猛地一滞，颈项处血肉疯狂抽搐，试图将异物挤出。就是此刻！
桑切斯咳出一口带着星点金芒的血沫，眼中蓝光暴涨，不再结网，而是将全部灵性灌注于短匕，暴起突刺！银刃化作一道流光，不取要害，直钉怪物左耳后方寸许——那里，皮肤下赫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正微微搏动的猩红符文，形如扭曲的火焰，边缘缠绕着几缕几乎透明的黑色丝线，正与远处某处遥遥呼应。
匕首刺入符文中心的刹那，整条街道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疯狂向内塌陷、收缩，尽数涌入那一点猩红。怪物发出非人的尖啸，周身骨头齐齐爆裂，无数细小骨刺激射而出，射向四面八方！围观者惊叫奔逃，马车夫挥鞭欲走，却被一根横飞的腿骨贯穿胸膛，当场钉死在车辕上。
阿尔弗雷德早有预判，扑倒在地，顺势抄起地上一块碎砖，狠狠砸向自己脚边一摊尚未干涸的污水——水花四溅，其中一滴恰巧溅上怪物右脚踝。那滴水触碰到皮肤的瞬间，竟无声蒸发，蒸腾起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气。怪物右腿猛地一僵，动作迟滞了半拍。
“水？不对……是‘洁净’概念残留？”阿尔弗雷德心头电闪。他忽然记起桑切斯曾提过，风暴教会某些古老典籍记载，最原始的“洁净”之力，并非来自神明赐福，而是源于对“未被污染”的本能渴求——就像婴儿初生时舔舐雨水，就像饥民捧起溪流解渴。这滩污水里，混杂着昨夜暴雨冲刷下来的、属于多因城贫民窟屋顶陶瓦的微量硅质，以及……一丝被遗忘的、属于本地古老井水的微弱祝福残响。
这念头一闪而过，怪物已挣脱束缚，脖颈处血肉翻涌，将卡在喉中的左轮缓缓顶出。它抬起唯一完好的左臂，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掌心并非血肉，而是一片不断蠕动、由无数细小骷髅头拼凑而成的恐怖平面！每个骷髅口中，都无声开合，重复着同一段祷词：“……血与怒，恨与火……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
名字被念出的瞬间，阿尔弗雷德如坠冰窟。他感到自己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灵魂深处某种隐秘的、从未被察觉的痛楚。他眼前景象扭曲，恍惚看见自己幼时在北大陆乡下，母亲病重卧床，父亲在门外与债主激烈争吵，门缝漏进的光线下，尘埃飞舞如雪……那场争吵之后，父亲再未归家，母亲也在三天后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独自抱着母亲冰冷的手，盯着墙上剥落的墙皮，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同一个名字——阿尔弗雷德。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是谁，而“我”的名字，是这世上仅存能锚定他不至于彻底消散的符号。
怪物在呼唤他的真名！以千万濒死者怨毒为薪柴，点燃他灵魂最脆弱的锚点！
“阿尔弗雷德！！”桑切斯嘶吼，不顾一切扑来，短匕直刺怪物掌心骷髅！但这一次，怪物掌心骷髅齐齐转动眼窝，空洞的眼眶射出数道惨白光线，精准命中桑切斯持匕的手腕。他手腕剧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匕首脱手飞出，叮当落地。
阿尔弗雷德脑中嗡鸣，视野边缘开始蔓延灰黑。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他不再看怪物，目光如刀，死死盯住怪物左耳后那枚已被短匕刺穿、却仍在顽强搏动的猩红符文。符文下方，几缕黑线正疯狂蠕动，试图修复损伤，而那些黑线延伸的方向……指向贫民窟深处，一间低矮破屋的方位！
就是那里！老妇人的柜子！八颗骷髅头！那才是真正的源头，这怪物不过是溢出的脓血！
没有犹豫。阿尔弗雷德猛地扯下自己颈间那枚磨损严重的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微小的鲁恩文：“致我勇敢的儿子，愿你永不失方向。”这是父亲离家前夜塞给他的唯一遗物。他双手发力，“咔嚓”一声，硬生生掰开怀表后盖，露出里面精密的齿轮与游丝。他毫不犹豫，用拇指指甲狠狠刮下表盘背面一层薄薄的、泛着奇异银灰光泽的涂层——那是鲁恩皇家科学院秘密调配的“星尘合金”，据说掺入了陨铁与月光石粉末，对灵性污染有微弱的中和效应。
他将这点银灰粉末弹向怪物左耳后的符文。
粉末飘落，无声无息。
怪物动作却骤然凝固。那枚搏动的猩红符文，表面浮现出细微的银色裂纹，如同冰面乍裂。裂纹迅速蔓延，覆盖整个符文，随即“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一蓬细碎的、带着灼热余温的灰烬，簌簌落下。
怪物仰天咆哮，声音不再是祷词，而是纯粹的、饱含毁灭欲望的嘶吼。它周身骨头疯狂增生、畸变，脊椎骨刺破皮肉，根根竖立如矛；肋骨向外翻卷，形成狰狞骨盾；那八颗镶嵌在身上的头颅，空洞眼窝齐齐转向阿尔弗雷德，嘴角同时咧开，露出森然白牙，无声狞笑。
它要拼命了。
阿尔弗雷德却笑了。疲惫，释然，还有一丝决绝。他弯腰，拾起桑切斯掉落的短匕，又捡起自己那把变形的左轮。他不再看怪物，而是转身，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与倒塌的摊位，投向贫民窟深处那间破屋的方向。他知道，那里，老妇人正抱着孙子的头颅，跪在柜子前，八颗骷髅空洞的眼窝，同样望向他所在的方向。她枯槁的手指，正深深掐进自己手臂的皮肉里，指甲缝里渗出血珠，混着泪水，滴落在怀中那颗小小的、晶莹的头骨之上。
“血与怒……”阿尔弗雷德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盖过了怪物的咆哮，“……恨与火。”
他举起左轮，枪口，缓缓对准了自己太阳穴。
桑切斯目眦欲裂：“阿尔弗雷德！不——！！！”
扳机扣下。
没有枪响。
阿尔弗雷德的指尖，在即将压下扳机的千分之一秒，停住了。他食指微屈，轻轻叩击了一下左轮冰冷的转轮外壳。一声极轻的“嗒”声，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所有人灵魂深处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就在这一瞬，怪物狂暴的动作再次凝固。它所有扭曲的肢体、所有狰狞的骨刺、所有空洞的眼窝，全都僵在原地。它庞大身躯内部，传来一阵密集如雨点的、令人心悸的“咔哒”声——那是无数细小的骨头，在同一时刻，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完成了最后一次微调。
紧接着，怪物身上所有骨头，包括它胸腹间镶嵌的八颗头颅，包括它刚刚增生的骨矛骨盾，甚至包括它自身正在畸变的肋骨、脊椎……所有骨头，毫无征兆地，彻底石化。
灰白，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它变成了一尊巨大、丑陋、却无比精确的骨质雕塑，矗立在多因城破败的街道中央，如同一个荒诞而残酷的句点。
死寂。
只有风穿过骨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阿尔弗雷德缓缓放下左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微微颤抖。他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满脸难以置信的桑切斯，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干涸的血痂。
“……抱歉，吓到你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它……它不是在召唤我的名字。”
桑切斯茫然摇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阿尔弗雷德望向那尊石化怪物，眼神复杂：“它是在……确认我的坐标。”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怪物冰冷的石质头颅，投向更远的、南大陆广袤而苦难的土地，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醒：
“有人在用千万人的恨意，编织一张网。这张网的名字，叫‘血神’。而它选中的第一个锚点……不是某个土著，不是某个军官，也不是某个高高在上的总督。”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轮冰冷的枪管，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黄铜怀表涂层的银灰余韵。
“……是我。”
“是那个刚从南大陆离开，准备奔赴北大陆战场的……鲁恩军官，阿尔弗雷德·霍尔。”
“因为它知道，一个心中尚存‘方向’的人，一旦被彻底拖入深渊，那从光明坠入黑暗的轨迹，才最……纯粹。”
风掠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贫民窟深处。那扇破败的木门，在风中，无声地、缓缓地，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