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凌一副有事儿和杨蜜说的样子，两人很识趣的离开了，打发完两人陈凌才一脸关心的问道。
“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还好，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最近体重增加的有点快。”
...
杨蜜攥着纸巾的手指微微发紧，指尖把那张薄薄的纸巾揉出几道褶皱，喉间还残留着葡萄那股尖锐的酸涩，像一根细针扎在神经末梢上。她垂着眼，睫毛在水晶吊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不是恐惧，是某种近乎荒诞的、不敢置信的震颤。玻璃降温？那次她记得清清楚楚：陈凌刚从冰岛拍完《小丑》取景回来，风尘仆仆，行李箱都没打开，先冲进浴室洗了个滚烫的澡，出来时浑身蒸腾着热气，头发湿漉漉地滴水，一把将她按在卧室那面落地窗前。窗外是京城初冬的灰白夜色，窗内却是他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后腰，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颈侧。她当时笑他像个刚出炉的烤红薯，他反手抄起冰箱里那瓶没开封的苏打水，拧开盖子，冰凉的玻璃瓶身顺着她脊背一路滑下去，激得她猛地一颤，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的呜咽。那瓶子后来就搁在床头柜上，瓶身凝着水珠，像一枚沉默的证物。
现在想来，那晚的“降温”，怕是降得有点太彻底了。
她悄悄抬眼，陈凌正侧身和张一明碰杯，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腕骨凸起，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掌控感。他听张一明说话时微微颔首，下颌线绷着一道利落的弧度，嘴角噙着惯常的、不冷不热的笑意。杨蜜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又重重撞回胸腔，咚一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怀孕？这词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她指尖发麻。她今年三十二岁，圈里人早开始喊她“大幂幂”，可私下里，她对着镜子数过自己眼角新添的两道细纹，也偷偷摸过小腹，那里平坦依旧，没有一丝多余的柔软或隆起。备孕一年多，中医西医轮着看，排卵试纸堆成小山，连算命的老先生都掐指说她“根骨清奇，宜晚得贵子”，可贵子在哪？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体里哪根弦锈住了，拧不开。可偏偏，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把最后一盒叶酸悄悄扔进垃圾桶那天，一颗葡萄，一瓶玻璃瓶装的苏打水，一个滚烫的、带着冰凉瓶身的男人——命运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往她生活里砸进一颗裹着糖衣的核弹。
她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将左手覆在小腹上。指尖隔着一层细腻的丝绸礼服，触感温软，什么也摸不到。可就是这空无一物的触感，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比刚才更凶。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压住喉头的腥甜，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陈凌身上撕下来，转向不远处水晶台上堆叠如山的香槟塔。灯光折射下，金色的液体晃动着，像无数细碎的、跳跃的火焰。
“不舒服？”陈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低沉，带着一点酒气的暖意。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半杯红酒还稳稳端在手里，目光却已落定在她脸上，眉头微蹙，不是客套的关切，是那种穿透表象的审视，像手术刀划开纱布。他看到了她苍白的唇色，看到了她覆在小腹上那只微微蜷缩的手，看到了她眼底那一片来不及收拾的、惊惶的潮水。
杨蜜喉头一哽，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我可能怀孕了”。可话到嘴边，又被一股巨大的、近乎本能的迟疑死死堵住。说出来？万一错了呢？万一只是肠胃闹脾气，只是压力太大，只是……只是那该死的玻璃瓶带来的错觉？她想象着陈凌听见这句话后的表情——会惊喜吗？会皱眉吗？会像看一个不成熟的赌徒一样，摇摇头说“再等等”？还是立刻掏出手机，叫私人医生连夜飞过来抽血化验？她不敢赌。尤其不敢赌在他此刻这样的眼神里。那眼神太亮，太沉，像深潭，映不出她此刻的慌乱，只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她不能在他面前，像个失重的、连站都站不稳的笨蛋。
“没事，”她扬起一个极尽自然的笑，甚至翘起嘴角，让那抹红唇显得更加饱满生动，“就是刚才那颗葡萄太酸，刺激了一下。”她松开覆在小腹上的手，指尖在裙摆上轻轻拂了拂，仿佛掸掉一粒并不存在的浮尘，“喝点水就好了。”她仰头，将杯中剩下的半杯温水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快，像在证明什么。
陈凌静静看着她，目光在她故作轻松的眉眼间停留了几秒，又缓缓下移，掠过她被红酒染得愈发艳丽的唇，最后停驻在她刚刚放下水杯、指节分明的手上。那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昭示着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他没再追问，只是将手中那杯红酒递到她唇边，声音低沉而平稳：“喝点这个，暖暖胃。”
杨蜜一怔，下意识地顺从地就着他递来的角度，浅浅啜了一口。红酒醇厚微涩，滑入喉咙，却奇异地压下了那阵翻腾的恶心。她抬眼，撞进他幽深的眼底，那里没有探究，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令人安心的沉静。仿佛他早已洞悉一切，却选择给她留出一片可以独自消化风暴的、安静的岸。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国贸宴会厅厚重的鎏金门被推开，一行人簇拥着走了进来。为首那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正是嘉行娱乐的董事长，也是杨蜜的伯乐与靠山——曾少。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气场十足的投资人，其中一人正是高盛亚太区的合伙人，西装口袋里露出一角鲜红的领带夹，笑容爽朗。曾少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中的陈凌，脸上瞬间绽开热情洋溢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洪亮得能盖过背景音乐：“陈导！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真神！”
陈凌放下酒杯，迎上前去，姿态从容，既不失分寸，也绝无半分谄媚。两人握手，寒暄，曾少的目光在陈凌身上逡巡一圈，又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安静站着的杨蜜，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他笑着对陈凌道：“蜜蜜这孩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你的提携，更有她自己的本事！今晚这宴，办得好！办得大气！”他拍了拍陈凌的肩膀，力道十足，然后又转向杨蜜，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蜜蜜，好好干！公司上下，都指着你这根顶梁柱呢！”
杨蜜立刻挺直脊背，笑容灿烂，恭敬应下。她余光瞥见陈凌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曾少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基石，稳稳托住了她此刻摇晃的脚跟。她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有陈凌，有曾少，有嘉行这艘大船，还有肚子里那个尚在迷雾中、却已让她心跳失序的小生命——无论它是否真实存在，此刻都成了她心中最隐秘、最坚硬的锚点。
曾少寒暄完毕，又拉着陈凌介绍起身后几位重量级的客人。杨蜜退后半步，重新拿起一杯清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望着陈凌的侧影，他正微微倾身，认真倾听高盛合伙人的发言，侧脸线条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她忽然觉得，刚才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似乎真的消散了。胃里不再翻搅，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也悄然落回了实处。也许，答案并不急于揭晓。也许，她只需要像现在这样，站在他身边，感受他沉稳的气息，握紧手中这杯微凉的清水，然后，静静等待春天来临。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淌在每一张精心修饰的脸上，映照出资本与野心交织的华彩。杨蜜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香槟的微醺、玫瑰的馥郁，还有一丝……她自己血液里悄然升腾的、陌生而蓬勃的暖意。她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她抬手，将一缕滑落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而坚定。镜面般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她鲜红的身影，像一团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玻璃瓶的凉意早已散尽，可某种更炽热的东西，正在她身体深处，无声地、不可阻挡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