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清晨五点半。
费利佩带着两个民兵中队从科尔多瓦西南方向的临时营地出发。
他手下的民兵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天不亮爬起来,摸黑走上一两个小时,在晨雾散尽之前抵达目标。
今天他们要去的是莫拉莱斯哨站,南方治安军在科尔多瓦外围仅剩的三个据点中最大的一个。
沿着废弃骡马道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费利佩停了下来。
他趴在树后面,举起望远镜。
庄园的石砌围墙还在,四个角的瞭望台上堆着沙袋,正门用粗原木和铁丝网封死了,只留一道侧门供人出入。
瞭望台上有人影晃动,脑袋一点一点的,大概在打瞌睡。
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军装,烟囱冒着炊烟。
费利佩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副手:“先喊话,别打。”
他挑了个嗓音洪亮的年轻民兵,让他举着白旗沿土路走过去。
年轻民兵走到离庄园侧门约五十米的地方站定,朝墙上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缴枪出来,保证人身安全!不愿留下的,发给遣散费,自行离开!愿意留下的,联军照收不误!”
马上,费利佩就看见瞭望台上那个打瞌睡的哨兵猛地弹起来,抓起枪往院子里喊了几声。
过了大约半分钟,有人从墙垛后面探出头来,声音小心翼翼的:“你们是哪部分的?”
“南部联合会!奥尔多涅斯将军的部队就在后面,你们自己掂量!”
又没动静了。
费利佩下的民兵趴在土坎后面,枪口对着庄园方向,他们也不着急。
每座哨站的情况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费尔南多跑了之后,南方治安军这边已经没有人愿意替他卖命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侧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没带武器的士兵探出头,朝喊话的方向张望了几眼,然后又缩回去了。
副手趴在费利佩旁边,压低声音:“他们会不会在拖时间?”
“拖时间有什么用?”
但这一等又是将近半个小时。
费利佩都趴麻了,正想换个姿势,侧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探头探脑的士兵,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尉。
他没带武器,军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花白,走到喊话的民兵面前:“我的人有两个还病着,你们有没有药?”
费利佩愣了一下。
他在安达卢西亚碰到的军官,有问他能不能保留军衔的,或者问遣散费按什么标准发的,开口先问退烧药的,这还真是头一个。
费利佩站起来,快步走到那个中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先把枪交了,药给你送进去。你叫什么?”
“莫拉莱斯,这座哨站的指挥官。”
“中尉,你的人得的什么病?”
“一个痢疾,一个伤口感染,发烧两天了,我手头只剩半瓶碘酒,绷带也快用完了。’
费利佩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卫生员背着药箱跑了过来。
他吩咐人先把药给送进去,这才重新转向莫拉莱斯。
“中尉,你的人需要治,这个没问题,但枪必须先交,我的人进去清点武器,你的人列队出来,到院子里集合,有没有其他条件?”
莫拉莱斯想了想,说有一把佩枪是他父亲留下的旧物,不属于王国财产,要求保留这把枪。
“你父亲的旧物?”费利佩挑了挑眉,“拿出来我看看。”
莫拉莱斯从腰间解下那把佩枪递过来。
“跟了你多少年?”
“二十年,我没打过什么像样的仗,但这把枪从来没离过身。”
“这把枪的事我决定不了,得问问奥尔多涅斯将军。”
费利佩直言不讳。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与此同时费利佩叫来一个骑兵,让他骑马回后方请示,然后把莫拉莱斯请到林边上坐下。
“中尉,你在这个哨站待了多久?”
“有些记不清了,之前是赫雷斯以北的据点,后来那边守不住了,撤到这里,再后来,费尔南多先生把番号改成了南方治安军,说人人都能领到新装备和补发的工资。”
“结果呢?”
“新装备是一批旧式步枪,工资一次也没补发过。”
闻言,费利佩忍不住笑了一声。
·费尔南多的直辖改编从头到尾就是这德行,换个番号,换张通告,然后指望下面的人自己变出军费和弹药。
费利佩在安达卢西亚拔掉的十多个据点,没有一个是因为守军拼死抵抗才打下来的。
大部分是象征性地放几枪,然后派人出来谈条件。
条件谈不好,就继续放几枪,再谈。
谈好了,就把枪码在墙角,列队出来领遣散费。
有几个据点干脆把枪扔在院子里,人跑光了,只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他们听说南部联合会发粮,打算去自己这边碰碰运气。
“中尉,你的人为什么不跑?费尔南多反正也不管你们了,没发工资,枪是旧的,弹药也没剩多少,你们蹲在这个庄园里,到底在等什么?”
“跑当然可以,但跑了,我手下的兵怎么办?有些人跟了我很久,有的还是新兵,连枪都没开过几回,把他们丢在这里自己走,我做不出来,至于等什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大概......大概就是想等一个能让我把这些
人好好交出去的机会。
费利佩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尉,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他在安达卢西亚见过很多守军指挥官,精明的,狡猾的,还有就是无赖。
莫拉莱斯这种,挺罕见………………
骑兵在将近两个小时后回来了,带回来一张纸条:“给他留着。”
费利佩把纸条递给莫拉莱斯中尉。
“谢谢。”
“不用谢我,是奥尔多涅斯将军批的。”
莫拉莱斯朝他微微点头,转过身朝庄园里喊了一声。
侧门大开,守军列队走出来,把步枪整齐地码在墙角。
费利佩的人进去清点武器、登记俘虏。
费利佩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下的人逐项登记。
缴获的步枪一共四十二支,其中六支枪栓卡死,需要修理。
弹药约八百发,手榴弹十二枚。莫拉莱斯的佩枪不在登记表上。
不愿继续服役的士兵每人领了遣散费,各自收拾东西离开。
有六个人表示愿意留下,被编入了费利佩的民兵中队。
费利佩走到莫拉莱斯中尉旁边,问了一句:“中尉,你自己打算怎么办?”
莫拉莱斯想了想:“先回家,看看还有没有亲戚能投靠,如果没有,再说。”
“可你会带兵......”
莫拉莱斯摇了摇头:“我不适合打仗,王牌这些年没打过什么像样的仗,也不想再打了,这把枪跟了我二十年,以后就当个纪念品吧。”
费利佩没有再劝,毕竟他见过太多不想再打仗的人,有的人是真的怕了,累了,有的只是觉得打来打去没意思。
莫拉莱斯大概三样都占。
日头偏西的时候,莫拉莱斯中尉最后一个走出庄园大门。
费利佩靠在庄园侧门边上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这个人啊......”
费利佩自言自语。
“费尔南多手底下居然还有这种人,真是稀奇!”
旁边的副手也附和:“换别的军官,早就把枪卖了跑路了。”
与此同时,费利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联军从韦尔瓦港一路往北推,拔掉了十多个据点,遇到的守军指挥官要么跑要么降,唯独这个莫拉莱斯,既不跑也不降,就带着几十号人蹲在一座旧庄园里,等着一个能让他把这些人好好交出去的机会。
费利佩想,如果费尔南多当初多用几个像莫拉莱斯这样的人,说不定安达卢西亚的防线也不至于垮得这么快。
但转念一想,费尔南多那套直辖改编,连军费都发不出来,就算真有十个莫拉莱斯,大概也只会变成十个守在自己哨站里等投降的老中尉。
傍晚时分,费利佩把莫拉莱斯哨站的缴获清单和投降人员名册整理好,派人送回韦尔瓦港。
他在报告中忍不住写上:“哨站指挥官莫拉莱斯中尉在投降过程中态度端正,对其属下士兵尽责,建议在科尔多瓦区域后续收编工作中对此类人员给予适当宽待。”
费利佩想,这人带着一把二十年的旧枪守着没有工资的哨站,最后开口先问的是退烧药。
这种人,应该算是个好人。
七月二日。
莫拉莱斯哨站投降的消息当天傍晚就传到了另外两个外围据点。
这两个据点比莫拉莱斯的庄园更小。
西边的那个名义上有一个排,十五个人,但侦察员趴在土坡后面数了半天,进出营房的活人拢共只有十二个。
东边那个稍大些,驻有约二十人。
费利佩在莫拉莱斯的庄园里休整了一天,让人把缴获的武器弹药清点入库,又叫了几个本地出身的民兵换上便装,就沿骡马道往东去摸那两个据点的底。
侦察员带回来的情报让他有些意外。
东边那个据点守军已经在用削尖的木棍代替刺刀,军营里堆满了空弹药箱,墙角码着用油布盖住的猎枪。
而且基本都是士兵们从家里带来的私人物品,枪管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开过火。
侦察员报告完毕后,费利佩问他们上次发弹药是什么时候。
“拉罗卡打完之后就没发过,有个兵跟我说,他现在宁愿回安达卢西亚给地主放羊,也不想继续蹲在那个破哨站里等死。”
而西边那个据点的状况更荒诞。
侦察员到的时候据点已经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桌上有人留了张字条:“回科尔多瓦找塞拉诺少校报到,但不知道他还收不收人。”
费利佩把这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忍不住笑出声来。
“跑了还留字条,挺有礼貌的呢~!”
他让人把字条折好,附上一份简短的便条,派人送回后方给祖克曼。
这张字条比缴获的任何一份文件都更能说明费尔南多部队现在的状态,他们整个体系在静悄悄地散架。
军官不见了,士兵自己决定自己去哪,走之前还记得在桌上留张字条,告诉后来人他们的去向。
“塞拉诺......”
费利佩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记得这个人,拉罗卡农舍之战,塞拉诺带着八百人在农舍区挡了贝尔纳多的推进部队整整一个上午。
打得不错,最后是被抬下去的。
左臂被子弹打了个对穿,听说现在还吊着绷带。
费利佩把侦察员叫回来:“给东边的据点带个话,就说莫拉莱斯中尉的人已经全部妥善安置了,生病的还给了药,不愿留下的给了遣散费,问他们想不想也来一份。”
侦察员马上就带着话去了。
当天下午那二十人就派了个代表过来,一开口就说他们商量过了,愿意缴枪。
“有条件吗?”
“没条件,就一个!我们排长前天跑了,走的时候把厨房那口铁锅也顺走了,你要是能给我们补一口锅,大伙儿今晚想煮顿热乎的!”
费利佩愣了一下:“啊?锅?”
“嗯,我们那口锅补了好几回了,本来想着打完这仗换新的,结果排长先换了,他大概觉得锅比人值钱。”
“行,锅给你们补一口,枪交了,人过来登记!”
老兵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转身回据点叫人去了。
傍晚时分,二十人列队出来,把步枪码在据点门口的土坎上。
费利佩让人进去清点,发现这个据点的弹药储备比侦察员估计的还少,只有八百发子弹,人均不到三十发。
而重机枪则是一挺都没有。
与此同时,科尔多瓦城内。
塞拉诺少校正对着科尔多瓦守军的最新编制表,当然,如果这能称得上编制的话……………
纸面上守军约有八百人,但实际可调动的不到三个满编连,约三百人出头。
弹药储备在连续撤退中消耗大半,军粮库存勉强还能维持数周。
人跑了就撕花名册,花名册缺了页就不知道谁还在,谁不在了,而不知道谁还在就排不了岗,排不了岗就有人钻空子继续跑。
军械库的登记册被那个跑路的军士撕了好几页,大概是少了几支枪,或者多了几支枪,或者干脆就是撕着玩。
留守的几个参谋名义上各自分管后勤,情报和城防,但谁也不服谁,遇到需要拍板的事就互相推。
前天有人提议加固城南的街垒,情报参谋说这事归城防参谋管,城防参谋说加固街垒需要先从后勤那边调材料,后勤参谋说仓库里是有几捆铁丝网但他没有调拨单。
而调拨单需要上级签字,而上级是费尔南多,费尔南多在马德里。
塞拉诺把他们的推诿全听完了,砰地一拍桌:“不存在的人不需要调拨单!现在,去把铁丝网从仓库里搬出来!谁要调拨单,让费尔南多先生从马德里回来给他签!”
这下没人再提调拨单的事了。
但塞拉诺心里清楚,铁丝网拦不住任何人。
他曾在安达卢西亚东部跟这些人交过手,知道他们怎么打。
这些人专门挑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敲一下,敲完就跑,等追出去的时候早没影了。
然后就会发现他们真正的主力一直在另一个方向上等你。
现在这些人已经拔掉了科尔多瓦外围的所有据点,正在往这里推进。
费尔南多走了,军费没了,弹药快见底了,士兵在跑,军官也在跑,参谋在为一个不存在的签字权吵架。
而他塞拉诺,左臂吊着绷带,坐在市政厅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支笔和一本越来越薄的花名册。
他决定不打了。
塞拉诺是职业军人,看得清形势。
·费尔南多直辖改编从一开始就是空中楼阁,没有军费、补给、指挥体系,只有一个换了番号的空壳子和一堆花名册上已经不存在的人名。
他来一个心腹传令兵:“去城东教堂,找巴尔德斯神父。”
传令兵愣了一下:“巴尔德斯神父?那个从奥苏纳过来的?”
“就是他,他以前跟维森特神父共事过,在安达卢西亚教区算有点声望。”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少校,您是想......”
“让他帮我递句话,就一句,科尔多瓦不想打了,问对面收不收?”
传令兵脸色变了变,但没多问,敬了个礼就转身出去了。
塞拉诺重新坐下来,费尔南多跑路之前没有指定代理指挥,留下任何关于科尔多瓦防务的指示,也没有从马德里发来哪怕一封电报问问这边还剩多少人,还能撑多久。
塞拉诺也不是没想过带着人蹲在一个旧庄园里等着被人收编。
但他是少校,还是在伊比利亚陆军花名册上排得上号的那种。
费尔南多虽然跑了,保守派散架了,可他仍然是伊比利亚陆军少校,有正规军的军籍和半辈子攒下来的服役记录。
要他列队出来把枪码在墙角等费利佩来发遣散费,他做不到!
也不是放不下身段,不过是他太清楚科尔多瓦守军现在的状况。
如果现在他不做点什么,等别人推到这里,手底下这批人大概率会在第一轮接触之后就溃散,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溃散意味着无序,无序意味着伤亡,而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手下这批兵在溃散中被就地歼灭。
所以他派人去找巴尔德斯神父,也不带任何条件,只问对面收不收。
塞拉诺就想知道,如果他把这批人完整地交出去,对方愿不愿意接。
传令兵在傍晚时分回来了,带着巴尔德斯神父的回话。
“神父说他愿意跑一趟,他说他跟维森特神父虽然好几年没见了,但好歹是同一年进的教区,这点面子应该还能用,他还说......”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他还说,总算是有人来找他做正经事了。”
“......是吗,那很不错了。”
塞拉诺笑了。
这笑让传令兵有些错愕,毕竟长官已经很长时间没露出过如此真切的笑容了。
塞拉诺觉着,或许他也能在未来做点正经事了。
七月五日,金平原,双王城。
几份刚从伊比利亚转来的情报汇总躺着,。
南方治安军彻底没了。
·费尔南多跑回马德里之后,那套直辖改编的烂摊子终于在七月第一周迎来了收尾。
“这个塞拉诺算是投诚了?”
可露丽为李维端来一杯红茶。
“不算正式投诚,但奥尔多涅斯那边已经把他算进了愿意配合的人员名单里,外围哨站投降之后,塞拉诺派了个神父去跟南部联合会的人搭线,大概是觉得这实在打不下去了。”
“这么看来,塞拉诺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拉罗卡农舍之战打得那么凶,现在说停就停了。”
“这个人是能打,但费尔南多不配让他卖命,这也是很长时间伊比利亚的状况,很多有能力的人,找不到能让他们卖命的人。
可露丽一边听着,一边在李维身旁坐下来,翻开另一份情报。
“那现在塞拉诺的部队怎么办?奥尔多涅斯收编了?还是勒内那边直接接收?”
“还没定,塞拉诺想整体移交,保留建制,不打散重编,奥尔多涅斯的意思是先把人登记了,武器弹药清点入库,然后那边民兵整训刚完,正好能多一批正规军底子的兵。”
“奥尔多涅斯倒是会捡便宜,费尔南多跑了,剩下的兵全归他了。”
李维正要接话,可露丽又抽出一份标注了七月四日日期的补充报告递过来。
“有个事得注意下,蒙特罗站队了。”
李维接过报告翻开。
布尔戈斯方面,已经事实上在北方成立了军政府。
而就在在七月四日,蒙特罗通过陆军参谋部的电报渠道向布尔戈斯指挥部发了一份正式声明,表示他所指挥的南部围剿部队愿意接受北方军政府的统一调度。
不过声明里却添了一笔,讲什么他的部队将继续维持现有防区内的秩序与稳定,不参与任何一方主动发起的进攻性军事行动。
换言之,名义上站队,实际上继续蹲着不动。
“吉祥物终于给自己找了个主人.......不对,不能说主人,他这声明说白了就是承认布尔戈斯是合法上级,但还是不出兵,这人真是把观望这个词玩烂了!”
可露丽是真心瞧不起这人。
不过,还真不说,人家手头上就是有筹码,能让布尔戈斯那边惯着。
“他要不这么玩,早被撤了,阿尔瓦罗和奥尔多涅斯一个比一个能打,结果全被马德里的政治给坑了,蒙特罗别的不说,看风向的本事确实是一流。”
李维把蒙特罗的声明放在一边,不太在意。
这人不管站不站队,反正不会主动进攻。
他维持现有防区不动的承诺,对奥尔多涅斯和南部联合会来说就是好消息。
然后,李维继续翻下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的日期也是七月四日,奥斯特驻伊比利亚武官通过紧急电报发回。
李维看了几行,眉头慢慢皱起来:“对啊,塞拉诺还没正式献城呢......”
他之前确实先入为主了一件事,那就是科尔多瓦已经在南部联合阵线手上了。
可露丽转过头来,没理解他的意思。
李维把报告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让可露丽自己看。
报告上说,梅里达指挥部在七月三日下午派了一名联络官进入科尔多瓦城,直接找到塞拉诺本人,表示葡萄牙部队愿意接受科尔多瓦守军的整体归附。
条件包括保留塞拉诺的少校军衔,守军不打散重编、给予与葡萄牙部队同等的军费待遇,并承诺不追究南方治安军官兵在内战期间的任何政治责任。
“贝尔纳多也派人去了?他不是在特茹河上游忙着铺哨站吗?怎么还有闲心往这边伸手?”
“正是因为哨站铺得差不多了,他才有余力往科尔多瓦方向试探,要知道他的前锋离科尔多瓦大概有三十公里,科尔多瓦现在悬在那里,谁先碰到就是谁的。”
“那塞拉诺现在到底算哪边的?”
可露丽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搞得有些困惑。
“两边都在谈,奥尔多涅斯那条线是巴尔德斯神父搭的,刚开始只是问愿不愿意配合,贝尔纳多的人直接进城找到本人,开了实价,塞拉诺现在两条线都接了......”
“这不是在比价吗?”
“也不能这么说,情报上只是讲塞拉诺两边的人都接触了,没说明他到底心向哪边,而且这人手里有科尔多瓦城的实际控制权,对奥尔多涅斯来说,他的人能补上民兵整训后的正规军缺口,对贝尔纳多来说,科尔多瓦是他往
东推进的最后一环,谁拿到科尔多瓦,谁就锁死了安达卢西亚通往内陆的通道…….……”
李维放下报告。
“我猜想,这个人现在应该不是在待价而沽。”
“可他在观望啊,不就是......”
“他派神父去问,是判断好了形势,接触葡萄牙不过是没把话说死,两条线都敞着,是他还没有想好。
可露丽更惜了:“你的意思是,他还没想好,但不像是在算计?”
“对,他如果想算计,早就拿着葡萄牙的报价去跟奥尔多涅斯抬价了,但他没有,只是没拒绝任何一方。”
“那这么说,这个人还挺老实的?”
可露丽傻了。
“说实话......”
李维摇头轻叹。
“唉,这几率不大,但总比费尔南多靠谱。”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通过奥尔多涅斯那边给塞拉诺递句话,加个码什么的?”
李维想了想,摇头:“不用,塞拉诺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条件,给他点时间吧,让他自己想清楚,逼他反而会把他推到另一边去,奥尔多涅斯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把塞拉诺列入配合名单,但没有急着派人进城谈具体
条件,就是在给塞拉诺留空间。”
“那贝尔纳多呢?他不也在争取?”
“霍普金斯现在忙着帮贝尔纳多消化拉罗卡之后收编的据点,扩编的一万五千新兵还没训练完,贝尔纳多在科尔多瓦方向能投入的兵力有限,他派人进城找塞拉诺开价,是因为他看见机会了,但他暂时跟不上足够强的后续投
入来支撑这个报价。”
可露丽若有所思:“所以主动权还是在塞拉诺自己手里……………”
李维点了点头。
他将贝尔纳多争取塞拉诺的这份报告推到一边,拿起笔。
“写给帝都的建议函,我不打算提塞拉诺。”
可露丽坐在旁边,看着李维铺开信纸。
“主要是没必要提,科尔多瓦最后归谁,取决于塞拉诺自己的想法,我们隔着这么远,没必要替他想,而且不管是奥尔多涅斯接收还是贝尔纳多接收,这对奥斯特的计划影响不大。”
“所以你在意的是下一步?科尔多瓦一旦落定,北方、葡萄牙、南方联军三方的前锋就全挤在一块了,现在科尔多瓦周边已经没有什么缓冲地带,费尔南多的据点全没了,蒙特罗名义上站了北方军政府但实际上按兵不动,布
尔戈斯在萨莫拉摆了两个团,贝尔纳多前锋离科尔多瓦还有三十公里,奥尔多涅斯和南部联合会刚刚扫清外围……………”
“嗯,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先明确科尔多瓦当前的军事价值,科尔多瓦是安达卢西亚通往北方和东方的交通交汇点,谁控制了它,谁就掌握了下一步机动的主动权.......而目前三方前锋正在逐步接近该区域,虽然还没有爆发直
接冲突,但双方或多方警戒线出现重叠只是时间问题。”
“懂了,这之后就该是三方前锋的兵力对比?”
“你学得还真快!用不了多久,你也能来军事上发挥一下了......”
“可别吧!你继续说的你的!”
李维迎着可露丽的白眼嘿嘿一笑。
然后他脑子里又开始转弯了。
布尔戈斯在萨莫拉的驻军有两个团,但情报已多次指出这两个团并非满编,防御工事尚在施工阶段,后勤补给依赖莱昂方向的陆路运输。
葡萄牙部队的推进较为稳健,已在特茹河上游沿岸建立多个固定哨站,并依托护商队形成稳定补给网络,奥尔多涅斯和南部联合会刚刚完成外围据点的清扫,缴获的武器弹药已补充到各民兵中队,祖克曼的教官组仍在对新编
入的正规军投诚人员进行适应性整训。
可露丽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这家伙没动静了:“怎么了?”
“......我在想,要不要把贝尔纳多争取塞拉诺这件事也写进去。”
“你刚才不是说不提塞拉诺吗?”
“不提塞拉诺,但要提贝尔纳多往科尔多瓦方向伸手的事实,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证明贝尔纳多已经从消化阶段转入试探性扩张阶段,他的哨站网络一旦铺到科尔多瓦近郊,东面和南面两支力量的前锋就会直接碰
面
“那布尔戈斯呢?他们在萨莫拉的驻军也不能忽视。”
“布尔戈斯的情况最微妙,他们是三方里唯一一支名义上代表中央政权的正规军,,驻扎萨莫拉的决策带有强烈的政治象征意义,这个是用来证明军政府有能力向外投射力量的窗口,但他们有两个硬伤......”
“怎么讲?”
“一是那两个团并非满编,实际兵力恐怕只有纸面数字的六七成,二是后勤补给线的末端仍在依赖民夫转运,没有铁路支撑,一旦萨莫拉方向出现高烈度冲突,补给压力会成倍放大。”
可露丽若有所思。
“你是觉得布尔戈斯现在的策略应该是虚张声势?摆出南下的姿态,但实际上并不准备真的打?”
“对,至少现阶段是这样,他们的军政府刚完成三省防区的整合,内部还有一大堆烂账没清理完,在这种状况下冒然在南线与葡萄牙或南方联军全面开打,显然是不明智的。”
李维低下头,继续写。
【在科尔多瓦周边,我们需要为联军提供具体的战前准备建议,以便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摩擦或意外升级。】
【这条线路连接着韦尔瓦港和奥尔多涅斯的前沿指挥部,是联军物资补给的命脉。】
【葡萄牙部队在特茹河上游的哨站仍在增加,联军应在科尔多瓦以东设置固定联络点,定期与葡萄牙方面交换巡逻情报,同时明确双方分界线以避免误判。】
【布尔戈斯萨莫拉驻军的动向是三方中最不稳定的一环,他们的补给线脆弱但政治意图强烈,不排除在短期内采取象征性武力展示的可能性。】
【联军应增加在萨莫拉方向的侦察密度,并在科尔多瓦北面预设防线,以备不时之需。】
科尔多瓦现在被三方盯着,联军刚扫清外围据点需要抓紧巩固补给线,贝尔纳多的哨站正在往这边铺,布尔戈斯在萨莫拉虽然不像是真要打但万一抽风也得防着。
最后李维又进行了补充,建议枢密院在回复中附上对葡萄牙方向的外交提醒,措辞不必强硬,但要让贝尔纳多知道联军已经注意到了科尔多瓦以东区域的接触可能性,双方应避免因巡逻队误判而引发不必要的摩擦。
“看起来,比起塞拉诺,你更在意的是科尔多瓦周边的整体局势。”
“
嗯,毕竟塞拉诺是个人,而科尔多瓦是棋局,人会犹豫,棋局只要落子就会往前推,三方前锋现在全挤在科尔多瓦周边,这不是谁会先动手的问题,而是谁先碰到谁,碰到了,就算双方都不想打,也可能因为一个排长判断
失误,一小队骑兵走错路,一封信没有及时送到而打成一场意外的......说到底,我建议的这些东西,都是为了防止意外。”
可露丽接轻轻点了点头。
北方、葡萄牙、南方,三方都在往中间挤。
科尔多瓦现在是个没有主人的棋盘,谁都想占。
塞拉诺只是个意外,他现在还在想,到底该把科尔多瓦的命运交给谁。
但这个人等不了太久,因为棋盘不会等他。
“你说这会儿希尔薇娅在干嘛呢?”
李维忽然转头对可露丽问道。
“......应该在打喷嚏,然后骂一句,说哪个王八蛋在说她的坏话!”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