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森把叉子放下,端起冰水喝了一口:“而且那套刀确实好看。不是说花哨那种好看,是一一怎么说呢,就是专业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东西是花了心思的。那个刀柄的弧度,还有刃面的打磨方向,都藏不住。”
贝克点了点头,看向林远:“不管最后走到哪一步,工坊的订单翻一倍问题不大。你要是多撑几轮,翻两倍。这个账你心里清楚就行。”
林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带着一点柠檬切片泡过的酸味,很淡。
“先过试镜再说。”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还没进正赛,说这些太早了。”
尼尔森笑了一声,笑声不大,被餐厅里的背景音乐盖掉了一半:“也对。不过你带着那套刀走进那扇门,至少已经比别人多一个开头了。剩下那一半看你自己。”
贝克把菜单重新拿起来翻了两页,没再看,又合上了。“点菜吧。你们来之前我看了半天,那个烤鲈鱼据说不错。”
之后的话题就散开了。贝克问工坊最近怎么样,林远说丹尼尔在管日常排期,卢卡斯粗磨的手感进步很快,前两周独立完成了一批刀坯,马特最近在剪一批新视频,素材攒了两个月了。
尼尔森聊到上个月在芝加哥刀具展上看到的几个新品牌,说有一个西海岸的团队在设计上用了不对称刀柄的构想,握感很特别。
三个人边吃边聊,节奏不快不慢,话题之间偶尔有几秒钟的空白,各自喝各自的杯子里的东西,那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需要立刻填补。
贝克点的鲈鱼确实不错。
吃完饭之后贝克结了账,三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夜风比刚才大了些,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尼尔森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贝克说明天白天要去展会布展,中午到下午都会在场馆里,说如果林远试镜顺利,可以约着在洛杉矶再吃一顿。
“要是不顺利呢?”尼尔森问。
贝克瞪了他一眼。
尼尔森不当回事地笑了一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开个玩笑。你没问题。”
两个人上了停在路边的车。贝克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他从里面探出头,补了一句:“回去了发个消息。”
林远说好。车尾灯在路口停了一下,左转,红光闪了闪,然后被一排修剪成方形的行道树挡住了。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林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晚上的洛杉矶和白天不一样,嘈杂被压下去了一层,剩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从高速路那边远远地传过来。他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停了一下,买了一瓶水,收银台后面的女
孩正在用手机看视频,找零的时候眼睛没离开屏幕。
回到房间,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书桌前面,拉开台灯。刀袋还搁在那里,帆布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拉开拉链,把七把刀逐把取出来,在桌面上排开。
桑刀、主厨刀、斩骨刀、剔骨刀、片肉刀、削皮刀、面包刀,从长到短一字排开。
每一把的刃口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薄的冷光。他捏住主厨刀的刀柄,把刀刃翻过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刃线——一没有磕碰的痕迹。
其余六把他也挨个过了一遍,确认运输中没有受损。然后他从工具袋里拿出那块灰色的绒布,把七把刀逐把擦了一遍。
不是刀面脏,是他每次检查完刀之后都习惯这么做,布擦过刀身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阻力,那个手感让他觉得东西是可靠的。
他把刀放回刀袋对应的槽位里,拉链拉到底,刀袋搁在床头柜上,挨着那瓶水。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有点发白了。他翻到第一页,拧开笔帽,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试镜日——法式煎鱼。”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然后又补了一行:“油温控制。鱼皮完整度。酱汁收稠的时间点。”
他把本子合上,搁在床头柜上,和刀袋并排。台灯的开关在书桌下面,他弯腰关掉的时候,房间暗下来,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点城市的微光。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细细的光缝投在天花板上,形状模模糊糊的,像水渍的
边缘。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很轻,像是踩在厚地毯上发闷的声响。远处电梯间传来开关门的声音,隔了两道墙,听不太真切。空调的出风口在某个角落里发出持续的、很低的气流声。
他在那片声响里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很自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口平底锅,油开始微微冒烟,一块鱼排皮朝下入锅,发出那种干脆的“嘶啦”声。那个声音他听了好多年,闭上眼睛就能听到。
然后他就真的睡着了。
试镜棚在洛杉矶市区边缘,一栋灰白色建筑,外墙挂着一排旧式的铁质通风管,在阳光里拖出斜长的影子。门口已经排了百来号人,队伍沿着走廊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有人蹲在墙根玩手机,有人在翻手机备忘录里存的菜谱
截图,有两个选手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手里拿着小笔记本写写画画。空气里没有混杂酱料气味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食材包装袋的塑料味和人们身上汗水的微咸气息。
林远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脚边放着那只深灰色的刀袋。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外面套了条干净的围裙,围裙是出门前叠好放在行李箱里带过来的。太阳晒在头顶,后颈出了点汗,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继续排队。
队伍挪得慢,前面的入口一次只放进去五六个人。走廊里没有空调,空气发闷,偶尔有人从试镜区走出来,面色各异——有的挂着笑,有的没什么表情,也有一个女孩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快步穿过队伍往出口方向走
了。林远前面是个穿亮黄色衬衫的年轻人,正在用手机备忘录反复看同一段文字,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