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赶到冰窖底层的时候,耶梦加得正坐在一片开阔实验中心的石椅上。
石椅的样式相当霸道,嶙峋如小山般的靠背从地面一直连接到极高的穹顶,并不断伸展、分叉为繁茂枝条般的结构,远看如同石质的巨树。
耶梦加得坐在这样的巨树下,仿佛坐在世界的最中心,她以此彰显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
而从这片区域再往后走一段,便是冰窖最深处的“湮没之井”,梦加得明显是故意堵在口子上,且看起来等待已久。
对方不避自己,也正是路明非想要的。
于是他不再匆忙,歇了两口气后才不紧不慢地从背后走近,并从容地开口打招呼:
“嘿,蛇妖,你动不动就玩弄阴险小计谋的日子结束了。”
“把爷爷给我。”
闻言,石椅上的帝女嘴角微掀。
“想要的话,你得自己来拿。”
说着她站起来,转身看向路明非,巨树般的石椅随之化作粉末消散。
“这规矩你早就懂的。”
路明非像是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紧盯对方,捏紧沙包大的拳头。
轰隆隆!意义不明的震动在这片空间回响。
不知这代表龙王对结构的改造,还是谁因对峙而波动的心境。
“我们之前打过多少次架了?”梦加得笑得暧昧。
轰隆隆!又一阵震动。
“说不好,”路明非耸耸肩:“童年回忆里,我们尽是在打架。”
“反正我是受够你万般挑事然后溜之大吉的作风了,和小时候一样,你干完这票,又要无声无息地消失对吧?”
“所以呢?”耶梦加得挑眉。
“所以就不要再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了,搞得我们好像真的很熟一样。”路明非淡淡道。
“你喜欢演戏,我也喜欢演戏,两个表演者凑在一起的日子,虚伪的日子,也不能真算什么值得怀念的记忆吧?”
“小时候你是对我的变身感兴趣,所以死皮赖脸地粘着,而现在,你应该是对学院冰窖里的什么东西感兴趣,所以......”
“又上演了一出久别重逢的戏码,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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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耶梦加得露出锋利的虎牙。
“若不是为了宏图伟业,伟大的耶梦加得怎么可能在乎与渺小人类的关系呢?"
轰隆隆!还没开战,这片实验中心已经摇摇欲坠起来。
与噪响对应的是默契的沉默,沉默中双方的嘴角都咧得更加明显,更加冰冷。
“该做个了结了,梦加得!”路明非随手往伸直胳膊的方向轰出一拳,岩壁凹陷。
“一了百了!”耶梦加得高高地随风飘起,召集元素的拱卫。
“先说好,今天的我力气可着实不小,就算你被揍得哭爹喊娘我也绝不心软!”
“蠢货,要是空有蛮力就足以战胜君王,金刚不坏的小子便不会沦为阶下囚!”
“空有蛮力?哈,来试试看!”
面对路明非站在原地的挑衅姿态,梦加得没像对付芬格尔一样,大规模聚集元素造物形成战场碾压。
结合这葫芦大娃先前在英灵殿地下监牢的表现,一拳分浪、轰开风火什么的绝对可以做到,过去见识过路明非太多变身的她可谓相当明白——这小子说自己哪儿哪儿厉害,就是真的厉害到变态了。
而现在他放话自己劲儿大,那这个劲儿有多大就要以最坏的揣测去面对。
毕竟,对于路明非的力量本质,和大多数混血种认为的“精神系极高危言灵”不同,当梦加得这位正儿八经的龙王近身研究好几年后,得出的结论还要恐怖得多。
她认为路明非根本就不是黑王血裔,而是归属神秘莫测的白王系,并且,绝对不会是低贱的混血种!
龙族的白色皇帝是早于四大君主被创造前,就和黑色皇帝共治天下的至尊。
相比于君主们身为黑王子嗣的“初代种”地位,她几乎能算黑王镜面投射出的另一个自己,是“零代种”,是黑王这位帝王的祭司,是亲密无间的伴侣。
可惜,白王最终掀起大叛乱,挑动三分之一的龙类进行内部战争,落得了被镇压消亡的下场。
那是过于古老的历史,所以后来者们,哪怕是龙王,也对传说中的那位白色皇帝知之甚少。
但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作为几乎与黑王平起平坐的至尊,白王的力量无与伦比,她对第五大元素——精神元素有着绝对的统治权。
那么,这样一位至尊,真的会毫无抵抗之力地彻底死去?
就连被君主们和古人类亲手杀死,并无比确认其死亡现实的黑王,都能于不久后的将来重临世界,更何况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更加模糊不清的白王?
被利用得当的精神元素足以介入现实,甚至改造现实,那便是“尼伯龙根”的由来。
后来者的龙王们都能做到这种程度,更别说精神元素始祖般的白王了,对她来说,杂糅现实与精神的界限或是以精神重塑物质,根本就是信手拈来,掌握这般力量的存在,要狡猾逃生,或是卷土重来,也绝对有机会实现………………
甚至,和黑王一样偷偷分裂出了高贵的子嗣,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以上种种。
又结合了路明非每天都肆意重塑现实的事例后,帝女梦加得小姐的龙类野史研究,终于得出了相当狂野的结论——
路明非大概是白王系的初代种!
他和自己拥有同等尊贵的冠位,并且都流落人世,沉浮于中国南方那座名为“冬暮市”的小城。
只要这么一想,那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龙之君主的强大,龙之君主的孤独,乃至兴致高昂时那肆意发泄力量的癫狂,都说明了他们是同类般的存在!
其中的些微偏差,肯定就是白王系迥异于黑王系的部分了。
和黑王子嗣的龙王们从埋骨地孵化、觉醒、无意或有意潜入人世,默默发育的流程不同,白王子嗣的龙王貌似能仗着强大精神领域的认知重塑效果,俗称洗脑,更加肆无忌惮地横行霸道!
耶梦加得专门去跟踪研究过,为何路明非的观察者们都笃定他的力量源自“成长性和延展性都极强的高危言灵”,是可以理解可以接纳的现有体系的一环?
哪怕有时候路明非闹腾的动静过于变态,比龙类出世还变态,也依旧不对他产生过多恐惧和危机感?
因为这种认知也是领域扭曲的结果!
自以为远远旁观,一清二楚的观察者们,在认知到今天的路明非时,就已经被影响了。
如果说变身的角色和设定是领域的第一层效果,影响着当事者们,那“幻术”的认知,就是牢牢刻印在观察者们思维中的烙印。
这便是白王的伟力,恐怖如斯,这种权柄让龙王路明非不需要和常规龙王一样靠孵化龙躯重掌力量,他随心所欲,想要玩弄何种力量就用精神去塑造。
唯一的缺点,或许就是这种权柄会同时影响精神样貌,让拥有者更难完全觉醒,并沉迷于繁杂多样的精神塑造物中。
很明显嘛,黑王系的血裔贪恋“权”与“力”,崇尚战斗才能生存的狂野法则,而白王系的路明非,贪恋的是游戏世界的玩乐欲望——纯粹的欲望!
所幸,高贵的初代血脉让梦加得免于被精神操弄的下场,既没迷失于路明非的变身副本,也不会傻傻地笃定什么幻术。
那几年,她和路明非都还稚嫩的短暂时光里,算是两大君主在平等共处、和平发育。
随着他们的肉体一点点成熟,路明非貌似变化不大——所以说白王系的龙王真是让人羡慕,苏醒后就差不多重掌了大部分力量?
而她呢,除了权柄和元素掌握力一点点回归,也成功地完成了自己潜伏于冬暮市的两大任务之一,弄懂了这个神秘男孩的本质。
后续,应该就是收割环节了。
如果那个名为“楚天骄”的屠龙者难以追寻,他们都在找的黑王珍物也不见踪影,那直接吞噬身侧的路明非就是最简单也最合适的选择。
并且路明非在后来也不怎么对她设防了,她扮演的怪物小女孩算是获得了些信任吧,能任性地贴在怪物小男孩的身边。
要动手的话,肯定是有机会的,很多机会。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是以自己默默离开作为结局呢?
现在想想,居然已经无法再推演清楚当时的事,更无法捕捉这副躯体幼时的暧昧想法。
或许,哪怕自己抗性再高,在朝夕相处的几年后,也还是被那个权柄影响到了一些吧?
或许,伟大的梦加得不知不觉重走了父亲的老路,被白色的伴侣所蛊惑,以至于遭受反叛才后知后觉。
“真是可怕的泡影啊。”耶梦加得轻声说。
“可我流离太久,已经不想再迷惘追逐。”
要成为至尊,果然不该产生什么多余的情感。
如你所说,到此为止,了结一切。
多年后力量完全恢复的我,就要堂堂正正击败还困顿于过去的你,以此终结一段本不该产生的,由欺诈和彷徨构筑的缘。
然后夺走战利品,回到我在东方的国度,由此————
君临世界!
【我的名为耶梦加得,群山倾倒,化作吾骨,首尾相衔,吞没尘世!】(古龙语)
像是重新登场般的吟唱后,耶梦加得的身躯四周的轰鸣声中再度拉长!
她彻底地龙化,锋利的鳞片争先恐后地从皮肤表面探出,撕裂她的衣裙,组成贴身甲胄般的奇异结构。
双手双脚完全变为爪学和爪足,由反曲的关节组织支撑,背部生出石面,巨大的双翼再破石而出。
面部的细鳞沿着鼻尖的轨迹再度延伸到各处,将美丽的容貌覆盖得更加狰狞,金森然,一对扭曲纤细的龙角也从额上探出。
瞬息之间,高贵冷艳的帝女化作了最残暴的战士状态!
“我知你不通晓喝止言灵的诀窍。”她缓缓振动双翼,居高临下。
“可为表对一位相识君王的尊敬,我依旧会选择最直接最激烈的厮杀方式。”
“如我愚蠢的哥哥诺顿所说......”
“凡王之血,必以剑终!”
“呵,你只是觉得大型言灵未必对我有用吧?”路明非冷哼。
“少说废话了,来战,来互殴!”
“可你的剑呢?你真的只有力气么?”耶梦加得问。
“当然不,拳头,也有拳头的技法!”
路明非说着,猛然将双拳在身前在一起,发出暴烈的轰鸣,同时他的鼻子也呼出十分滚烫的白汽!
“大娃的力量给我打下了完美的基础,有此浩瀚神力,我以前许多变身角色的技艺都可为我所用!”
“以前………………你以前打架也很喜欢放些音乐呢,那么现在,你希望我也来一首么?正好带了些活灵藏品。”
“随你。”
“......怎么还是这么没有品味。”
“少废话,不懂欣赏闭上嘴放歌就好!”
“哼。”
如此,由天对地,由地对天,龙君猛振双翼,人娃重大地。
前者如陨石天降,后者似逆飞流星,战斗一触即发!
但略微矛盾的是,应和路明非的心意,同时响彻这方空间的音乐,虽然节奏明快,歌词却显得有些柔婉——
「风吹沙,蝶恋花,千古佳话~」
「似水中月,情迷着镜中花~」
轰!!
DJ歌曲背景音中,是龙爪与拳头的激烈碰撞!
一击不能使路明非后退,惊诧于对方随意蛮力的同时,梦加得瞬身拉开,并再度欺身而上,利爪化作无数残影攻去。
龙王的历史便是神话传说的原典,刻印在他们血脉中的战斗技艺,说是可通“神域”也不为过。
而作为最擅长力量控制的大地与山之王,战斗技巧更是这般神域武艺中的宗师级别,其他龙王要与这方王座近身厮杀,除了忍受对方无穷的大地伟力,还要心惊胆战地提防一招一式中随时会出现的对“力之眼”的突袭!
三娃芬格尔还是低估了梦加得,自以为对方是硬碰硬不过才选择用元素困他。
他不知道对手是专修“一指禅”的老宗师,最擅长破坏坚固之物,若不是那样做容易导致他在碎裂中暴毙,梦加得还真懒得多费力气。
而现在,面对认知中的白王系初代种,面对真真正正与自己同级别的强大对手,耶梦加得没有留手的余裕了。
“断手断脚了可别哭着叫妈妈!”她狞笑一声,循着路明非手臂的“眼”一爪挥去。
“你说哪个妈妈?我妈在冬暮市可太多了!”路明非冷笑回应,却是更加大力的一拳将耶梦加得先扫个趔趄。
“而且巧了不是,这招的主人就很爱老妈啊!”
说完,他的双拳流出凝缩可怕蛮力的光芒,挥动轨迹撕裂了龙王的力场。
“看招!屈人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