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过双修的快乐和对修为的提升,两人对此,都是乐此不疲。
九穗禾,在这一年里也早已用完。
上面的药力,在双修之中,也随之能够更为顺畅地被二人吸收。
一年下来,祁澜的木行之气,在九...
三个月过去,岷江上游的雨势终于渐次收束,天河水倾的余波虽未彻底平息,但已不再有新的溃决与崩塌。然而治水之难,并非止于止洪——水脉虽暂被镇压,地脉却如重伤未愈的脊骨,时时震颤,暗流在岩层之下翻涌奔突,稍有不慎,便可能冲垮新筑的堰堤、撕裂刚夯好的渠基。
这日清晨,祁澜立于飞沙堰东侧高崖之上,衣袍被山风鼓荡如旗。他指尖悬着一滴澄澈水珠,内里竟映出七条细若游丝的暗色水线,蜿蜒缠绕,时明时灭。那是地底三处隐脉交汇点的“龙髓逆流”,本该温顺归壑,如今却因天河之水裹挟太多星陨寒煞,将地脉冻得僵硬又暴烈,寒热交激,竟生出类似妖物血气的躁动。
“邓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百步外正在指挥民夫夯土的邓秀耳中。
邓秀立刻放下手中铁夯,快步登崖,抱拳垂首:“主公。”
“飞沙堰西段第三叠石基下,昨日申时三刻,地脉震了三下,每次间隔二十七息,震幅递增。”祁澜将那滴水珠轻轻弹出,水珠坠落半空,骤然炸开成七点银光,各自朝不同方向疾射而去,“你带鳖灵、郑伦,携《禹贡地脉图》残卷,沿这七道引光去探。凡遇石色泛青、触之如冰、叩之有金鸣者,即为寒煞淤塞之所,以玄铁凿破表岩,取‘赤阳砂’三斤,混松脂、桐油、朱砂调和,连夜灌入裂隙,封其躁性。”
邓秀神色微凝,却未多问,只重重应了一声:“诺!”
他转身欲走,祁澜忽又唤住他:“等等——叫杨婵也去。她那盏宝莲灯,若照见寒煞结核呈‘蟹爪纹’,便不必等赤阳砂,直接以灯焰炙炼三刻。灯焰所过之处,地脉自会温润如春。”
邓秀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山坳间那一抹素白身影——杨婵正蹲在一处新挖的蓄水塘边,指尖轻点水面,一缕柔光沉入水底,顷刻间,几尾被寒毒蚀得鳞片发灰的鱼儿摆尾跃起,通体重焕莹润光泽。他喉头微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抱拳再拜,快步下山。
祁澜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岷江奔流之上。江面宽阔处,水色已由浑浊转为清碧,可就在那清碧之下,他分明看见一道极淡的灰影倏忽掠过,似蛟非蛟,似蛇非蛇,长逾十丈,通体无鳞,唯有一线幽光沿脊背游走,所过之处,水草瞬间枯槁卷曲。
是“地脉阴蛟”。
此物非天生精怪,而是地脉久郁、寒煞积滞至极,又遭天河之水反复冲刷浸泡,竟在岩缝深处凝成的一缕怨煞之形。它不吞人食血,却专噬地气——所经之地,山石失润,田土板结,三年内寸草不生。前日巴侯遣使密报,巴国南境三座新修塘堰接连渗漏,掘开一看,堰基岩石竟如朽木般酥软剥落,正是此物啃噬所致。
祁澜袖中左手悄然掐诀,指尖浮起三粒米粒大小的湛蓝符火,无声燃起,悬浮于掌心之上。他闭目默诵《玄元水箓·镇岳章》,三簇符火倏然拉长,化作三条细如游丝的蓝线,无声无息没入江底。刹那之间,整条岷江水流微微一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咽喉。片刻后,江心翻起一团浑浊漩涡,那道灰影猛地从中窜出,昂首嘶啸,声如锈铁刮石,刺得崖上数名守卒耳鼻渗血,踉跄跪倒。
祁澜双目骤睁,眸中不见怒意,唯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他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划——
“敕!”
一道青白剑光自指尖迸出,不斩其身,反劈向江岸左侧一座半塌的旧烽燧。剑光及处,烽燧轰然解体,无数碎石如受巨力牵引,呼啸腾空,在半空急速旋转、压缩,竟在瞬息之间凝成一尊高逾三丈的石像——面目模糊,披甲执钺,足踏龟蛇,肩扛双峰,赫然是大禹治水时所铸“镇岳神将”之相!
石像甫一成形,双目骤然亮起两团金焰,左足狠狠跺向江岸。大地震颤,一条笔直裂隙自石像脚下裂开,直贯江心,精准咬住那地脉阴蛟七寸所在!阴蛟惨啸,身躯疯狂扭动,灰影边缘开始寸寸崩解,逸散出缕缕带着腐土腥气的黑雾。
就在此时,江对岸山林之中,忽有一声清越凤唳破空而起!
一道赤金色流光自密林深处激射而出,快如惊雷,掠过江面时,竟在水面上踏出七朵燃烧的赤莲。来人一身火红战裙,腰束赤金环带,手持一杆赤焰缭绕的长戟,眉宇间英气逼人,正是岷东国镇军大将——杨戬!
他足尖一点江心礁石,身形拔地而起,长戟横扫,戟刃未至,炽烈罡风已如熔岩洪流般轰向阴蛟首部。那阴蛟似知厉害,灰影急缩,竟要遁入江底岩缝。杨戬冷哼一声,戟尖猛地点向自己左眼——
“开!”
一只竖瞳豁然睁开,金光爆射,如烈日初升!金光所照之处,阴蛟灰影顿时发出凄厉尖嚎,仿佛被灼烧的油脂,滋滋作响,大片大片剥落。它仓皇欲逃,却被石像双足死死钉在裂隙之中,动弹不得。
祁澜此时才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泓清水凭空浮现,澄澈见底,水中倒映的却非天光云影,而是整条岷江的脉络——千溪万涧,暗流伏涌,皆纤毫毕现。他五指微屈,如拨琴弦,水中倒影随之波动,无数细小水线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于阴蛟残躯之上,越收越紧,最终凝成一枚浑圆水球,将那挣扎渐弱的灰影彻底封入其中。
水球悬浮半空,内里灰影仍在徒劳冲撞,却再无法撼动分毫。
祁澜轻吐一口气,水球缓缓沉降,落入早备好的玄铁瓮中。邓秀已率人赶来,将瓮口以朱砂符纸层层封印,又以赤铜链锁住瓮身,抬入早已准备妥当的玄阴地窖——此窖深埋地下九丈,四壁刻满镇煞符文,瓮置其中,阴蛟之煞便如困于寒渊,百年之内休想挣脱。
“杨将军,辛苦。”祁澜转身,朝杨戬颔首。
杨戬收戟抱拳,神色肃然:“主公言重。此獠既生,必不止此一尾。末将已遣斥候沿岷江支流查探,另命工曹赶制‘照影铜镜’三百面,分发各堰监工,凡镜中水影映出灰纹者,即刻焚香告警。”
祁澜点头,目光扫过远处忙碌的工地。数十里长的江岸线上,新筑的飞沙堰已初具规模,堰体如卧龙盘踞,堰顶宽达三十余步,以巨石垒砌,黄土夯实,其间更嵌入大量青钢浇铸的“导流槽”,槽壁刻有细密水纹符咒,正是他亲手所绘的《天罡导流图》——此图能引动地脉微震,使湍急江水在过堰时自动分流、消能,绝非凡俗工程所能比拟。
“杨将军,”祁澜忽然问道,“你可知,为何我偏要选在灌江口?”
杨戬略一思索,答道:“此处乃岷江出峡之喉,三江汇流之眼,地势险要,控扼全蜀水脉。”
“不错。”祁澜望着江面,声音低沉,“但还有一层缘故——当年大禹治水,劈开龙门,导河入海,所用之斧,名曰‘开天’。斧刃所向,山岳辟易,地脉自顺。而今我等所为,亦是开天。”
他指尖轻点江面,一圈涟漪荡开,涟漪中心,竟隐隐浮现出一柄古朴巨斧的虚影,斧刃锋锐,直指苍穹。
“开天之斧不在手中,而在心中。一念通明,便是斧锋;万众一心,便是斧柄;山川为砧,江河为铁——我辈修士治水,治的岂止是水?治的是天地失序之乱,理的是乾坤倾颓之纲!”
话音未落,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只见杜宇策马奔来,身后跟着几名蜀国文吏,个个面色焦灼。杜宇翻身下马,快步登上高崖,将一卷竹简递到祁澜手中:“贤弟,刚收到的消息——长溪国北境,昨夜地裂三十余里,涌出黑水,腥臭刺鼻,触之肌肤溃烂,已有百余百姓中毒身亡!长溪侯已派人星夜兼程来求援,说是……说是黑水源头,疑似连通了古战场下的‘九幽裂隙’!”
祁澜接过竹简,展开一扫,眉头顿时锁紧。竹简上墨迹未干,字字惊心:“……黑水如墨,内浮尸骸残甲,偶见磷火游移,夜闻鬼哭……裂隙深处,有异响如钟,嗡嗡不绝,震得人心神恍惚……”
九幽裂隙。
那是上古封神之战末期,截教大能以秘法撕裂地壳,欲引幽冥阴气倒灌人间,结果功败垂成,裂隙虽被强行弥合,却留下无数细小疮口,深藏地底,每逢天地气机紊乱,便易被引动。天河水倾,恰如一把钥匙,捅开了这尘封万年的禁忌之门。
祁澜将竹简缓缓卷起,指尖捏得竹简微微变形。
“杜兄,”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请即刻传令:蜀国、岷东国、巴国、萱国、崇山国、金沙国……凡与长溪国接壤之邦,三日内,各调精锐军士三千,民夫一万,携铁器、桐油、朱砂、雄黄、桃木桩、青铜铃……尽数运往长溪北境裂隙之处。另,命周固持我手令,开启岷东国藏经阁第七层,取出《九幽镇煞图》《地脉封禁术》《玄阴反制录》三部典籍,速送前线。”
杜宇神色一凛,郑重颔首:“好!我即刻去办!”
“还有,”祁澜望向杨婵方才所在的方向,那里已空无一人,只余一株刚刚绽放的野山茶,花瓣上犹带露珠,“请杨婵姑娘即刻启程,携宝莲灯前往。此灯纯阳至圣,最克幽冥秽气,若见裂隙喷涌黑水,便以灯焰悬照其上,不可熄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戬、邓秀、以及远处正在指挥筑堰的鳖灵、郑伦等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此役,非为救长溪一国,实为堵我巴蜀地脉之根!若任其扩散,不出半月,裂隙必连成网,届时黑水倒灌,地气尽污,别说治水,整个巴蜀,将成一片死域!”
众人齐齐变色,随即抱拳躬身,声如雷霆:“遵命!”
祁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江岸。他解下腰间佩剑,剑名“沧溟”,乃以海底寒铁与星辰陨铁熔铸,剑身狭长,幽光流转。他并未拔剑,只是以左手三指抚过剑脊,口中低诵真言。剑身嗡鸣,一层肉眼可见的湛蓝光晕自剑尖蔓延而下,所过之处,剑鞘竟如冰雪消融,寸寸化为晶莹水汽,蒸腾而起。
待剑鞘尽化,沧溟剑通体显露,剑刃之上,无数细密符文自行流转,如活物般呼吸起伏。
祁澜握剑,一步踏出。
脚下江水自动分开,一条宽仅三尺的坦途直通江心。他沿着水道前行,衣袂未沾半点水痕,每一步落下,脚下水面便凝出一朵冰晶莲花,莲花盛开又凋零,化作点点星芒,悄然沉入江底——那是他在以自身道行,一寸寸梳理、加固沿途地脉。
江风猎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焦灼,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治水者,治的从来不是水。
是人心浮动的惶惑,是诸侯割据的藩篱,是天地失衡的哀鸣,是万民仰望的期盼。
更是他自己,于这浩渺红尘中,一步步踏出的道。
当祁澜的身影即将没入江心迷蒙水雾之时,远处山巅,忽有一只青灰色大鸟振翅而起,羽翼展开,竟遮蔽了小半片天空。它盘旋一周,发出一声悠长清唳,随即俯冲而下,双爪之中,赫然抓着一截断裂的青铜残戈——戈身铭文斑驳,依稀可辨“夏后氏”三字。
祁澜脚步微顿,仰首望去。
那大鸟掠过他头顶,将残戈轻轻置于江岸一块青石之上,随即长唳一声,振翅飞向西南群山深处,杳然不见。
青石之上,残戈静卧。戈尖斜指的方向,正是长溪国北境,那道刚刚裂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暗缝隙。
祁澜静静伫立良久,终是弯腰,拾起那截残戈。
戈身冰凉,入手却仿佛有微弱搏动,如同沉睡万年的古心,在此刻,被这奔流不息的岷江之水,被这浩荡不屈的人间意志,悄然唤醒。
他将残戈收入袖中,转身,迎着初升朝阳,大步走回高崖。
江风浩荡,卷起他雪白祭服的下摆,猎猎如旗。
而就在这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昆仑墟深处,一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孤峰之巅,一名白发老道正负手观星。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正是祁澜拾起残戈的刹那。
老道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镜面,水镜中景象倏然变幻——不再是江畔青石,而是一幅恢弘星图。北斗七星光芒暴涨,其中天枢、天璇二星,竟隐隐透出赤金之色,仿佛两柄刚刚出鞘的神兵,遥遥指向西南。
老道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开天之斧……”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如叹息,却穿透万古寂寥,“原来,真有人敢拿这把斧子,去劈开……那扇门。”
话音落,他袖袍一挥,水镜轰然碎裂,化作漫天晶莹雨滴,洒向昆仑云海,瞬息无踪。
而灌江口的江水,依旧奔流不息,浩浩汤汤,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