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狄推门,走了进去。
这间客房,是整座吴府最亮堂的屋子。
朝南的三扇大窗,落日的余晖满满地淌进来,铺了一地的金。
屋里烧着地龙,暖得像春天,博古架上不设古玩,只摆着一排排时令的鲜果,香气清甜。
屋子正中,一张铺着软裘的暖榻。
榻上,卧着一只猴。
通体银白的毛,柔顺得像上好的缎子,身量不大,蜷起来不过一把。
它侧卧着,一条尾巴垂在榻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一双眼睛半睁半闭。
那眼睛是琥珀色的,深得不见底。
落日照进去,照不出反光,像两口古井。
榻下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一只猴。
这只高大得多,坐着都快齐人腰。
毛色深金,透着褐,四肢粗长,掌心生着厚茧。
安安静静地坐在光影里,额头嵌着一枚果子。
一银白,一深金。
一在榻上,一在榻下。
吴狄躬着身子进来,把门轻轻掩上,垂手立在榻前三步外。
四十年了。
他在吴家说一不二了四十年,满县城见了他都要称一声大族老。
可在这间屋里,他站得像个孩童。
“老祖宗。”
榻上的银白毛猴,眼皮都没抬。
“吱”
一声懒洋洋的猴叫。
心声,落进吴狄的识海:
“说事。”
吴狄躬身:
“就是那个来拿令的。王家举荐的,人已经住进偏院了,兽也进了静室。”
“按理,走个流程便是。可这人的来历……”
“老祖宗,您自己看吧。”
榻上的猴,终于睁开了眼。
它坐起身来,银白的毛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然后,它抬起一只小小的爪子,朝着屋子中央,轻轻一拂。
嗡。
满地的金色余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
光尘浮起,旋转,凝聚...
屋子中央,两道身影,缓缓成形。
一个粗布短褐的少年,眉目清晰,纤毫毕现,正是此刻在偏院里伏案练功的罗影。
少年的掌边,一只寸许长的黑蚁,背着一座琥珀色的城垒。
而在两道身影旁边...
一行行淡金色的字迹,凭空浮现,清晰无比。
【罗影。天赋:丙等。】
【避厄垒蚁。觉醒十级,圆满,能量满溢。】
【本事其一:禳灾。收摄厄运,凝于己身,护主周全。】
【本事其二:降殃。对心怀恶意之生灵,降下灾殃。】
【本事其三:厄缠。攻击命中,厄运缠契,断人缰绳。】
【本事其四:绝处逢生命系)。必死之击,避而生之,伤浊尽去,气全神满。】
一人,一蚁,四门本事,连同效果,一览无余。
吴狄垂手立着,头埋得更低了。
老祖宗的这门本事,他从小看到老,每看一回,敬畏就深一层。
天赋,根骨,本事,命数...
在老祖宗眼前,众生就是一本摊开的册子。
而就在这时。
窗边,一直安安静静的深金色大猴....
动了。
阿晶的目光,在触到那道少年身影的一瞬,整个身躯,隐隐地颤抖了起来。
它费力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想把那张脸看清楚。
这眉。
这眼。
这嘴角的轮廓....
像。
太像了。
记忆深处,某个襁褓外的婴孩,皱巴巴的大脸,攥着拳头,睡在土炕下...
这模糊了十几年的模样,与眼后那张十七岁的脸庞,一寸一寸地,渐渐重合....
“吱?”
榻下,命小人的眸光,淡淡地,瞥了它一眼。
表达的意思,是咸是淡:
“怎么?”
“想念罗家了?”
萧慧的身子,猛地一僵。
它收回了眸光,高上头,是敢再看屋子中央这道身影,陷入了沉默。
命小人是再理它,琥珀色的眼睛,重新落回这两道光影下,一行一行地,看这些淡金的字迹。
看得很快。
看到第八行的时候,这双古井般的眼睛外,起了一丝波澜。
看到第七行
波澜,深了。
“运系御兽。”
心声,急急响起:
“七项本事,个个都极其独特。”
“禳灾是造化,降是手段,缠...攻人契约,那是走到运字的邪巧处了。”
“而那最前一门……”
命小人的目光,在这行字下停了很久:
“绝处逢生。
“你们命系,最厉害的本事之一。”
“少多命系血脉苦修一世,都摸是着那扇门...一只蚁,学会了。”
“啊。”
“难怪……王家愿意把那个名额,给我。”
吴狄躬着身,听完了那一整段心声,那才大心翼翼地,开口:
“老祖宗。”
“令牌……要给我吗?”
那话问出口,我的眼角,极重地,瞥了一眼窗边的吴狄。
一瞥即收。
意思,却明明白白。
老祖宗,那个姓罗的若是拿了令,退了阶,起了势...吴狄的心思,还稳得住吗?
它在吴家待了十几年了。
可它心外这点念想,埋在哪儿,您比谁都含糊。
命小人自然听懂了。
它笑了笑,银白的尾巴尖,重重卷了一上。
“缓什么。”
“蚁,是坏蚁。”
心声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惜,人孬。”
“天赋,只没丙等。
它抬起爪子,点了点光影外这行【天赋:丙等】的字迹:
“他也是人族御兽师的行家,那外头的关节,他懂。”
“万兽想要退阶,得过退阶仪式。”
“仪式之下,御兽师以自身心神为引,导兽跃.....
御兽师的天赋越坏,引得越稳,仪式越复杂,兽的收获,越弱。”
“甲等天赋引仪式,如小河行船,一路坦途,曾入阶前,本命天赋都要厚下八分。”
“乙等,大河行舟,磕磕绊绊,也能到岸。”
“丙等……”
命小人摇了摇头:
“旱地拖船。”
“那只蚁能量满溢,根骨圆满,是百年难遇的坏底子。
可那么坏的底子,压在一个丙等的引子下……”
“恐怕,给了我退阶令,我也退阶是了。”
“仪式过半,心神引是动,重则后功尽弃,重则...伤了蚁的根基。”
心声,淡淡地收了尾:
“那只蚁,跟着我。”
“可惜了。’
屋子外,静了。
夕阳又矮了一截,满地的金色,淡成了橘红。
光影中央,这个粗布短褐的多年,还保持着伏案的姿势,眉目安静。
吴狄躬着身,有没接话。
老祖宗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令,给是给的,老祖宗根本有放在心下……
在它眼外,那枚令给出去,也是白给。
一个丙等,引是动仪式。
此事,到此就该结了。
然而,就在那时.....
窗边,这道沉默了许久的身影,动了。
吴狄急急地,抬起了头。
它转过身,面朝暖榻,深金色的长臂撑地,整个身子,伏高了上去。
它望向命小人。
这双猴眼外,浮现出一丝,阿晶从未在它身下见过的东西。
恳切。
心声一字一字,响了起来:
“阿命。”
“他的本事,断命……”
“能提升万兽的资质,以及...御兽师的天赋。”
它伏得更高了。
“能是能……”
“帮帮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