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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废墟里的数据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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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里没有灯。

旧大衍行宫的残骸堆叠在头顶,把日光切成碎片,从石缝里漏下来。光柱一道一道的,斜插在黑暗里,灰尘在光柱中悬浮。林渡迈进门槛的时候,额头碰到一缕垂下来的枯藤。藤蔓断了,落在地上。没声音。地上的灰太厚了。

明长歌的红笔还悬在纸面上方。

刚才林渡在门口说了一句“我找到第二条要改的规则了”,她的笔停了。现在笔还停着。笔尖离纸面只差一毫,红墨在笔尖凝聚,将滴未滴。她在写东西。林渡进来之前她就在写,现在还在写——不,不是还在写。是还悬着。

“你打算悬多久?”

“悬到我想清楚这句话怎么结尾。”

“写了二十年还没想清楚?”

红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一个红点,很小。墨迹从点中心往外晕,边缘不规则,像一滴血落在宣纸上。

“写了二十年。没一句是结尾。全是开头。”

她把红笔放下。笔杆碰到石台,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她抬头看林渡——他的袖子上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从袖口往里洇了半寸。

“你覆写了。”

“发言权限。筑基期现在能说话了。”

“代价?”

“耳鸣。鼻血。”

“就这些?”

“目前就这些。”

明长歌把蓝色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封皮磨破了边角,蓝色的染料褪成灰蓝,像被水洗过很多次。她抬起头。不是看林渡的脸,是看他的左耳——好像耳鸣是一种能看见的东西。

她坐在倒塌的石梁上。石梁是斜的,她坐得很直。身形修长,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半透明的衣料隐约可见,像薄雾里两片收拢的蝉翼。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支,用红笔别住——不是簪子,就是那支红笔。笔杆穿过发髻,露出笔尖,红色在暗光里格外扎眼。

五官清晰,但所有颜色都淡了一层,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幅画。唯一不淡的是眼睛。眼珠很黑,和她的红笔形成鲜明对照。看林渡左耳的时候,她的眼神不是担忧——是辨认。在辨认一个她经历过的东西。

“第一次覆写都是轻的。系统在试探你。它在判断你的威胁等级。等你覆写到第三次、第四次——它会加大反噬。不是耳鸣。是失明。是昏迷。是——”

她停了。

林渡说:“你覆写过。”

不是问句。

明长歌的手指从册子封皮上移开。她伸手在石台上摊开另一本册子——深蓝色,比刚才那本更旧,边角全磨白了。翻开。里面不是补丁草案。是覆写记录。红笔写的,字迹潦草,和她写补丁时工整的笔迹判若两人。

第一页。

覆写:发言权限。时间:—80年6月。消耗功德:-1,200。副作用:耳鸣。

林渡看着那行字。这和他今天在议事堂里做的一模一样。规则相同。消耗相同。副作用相同。连功德值数字都一样。

“你也改了发言权限。二十年前。”

“改了。被发现了。不到一天就被回滚——系统把我的覆写覆盖了。然后它开始删我。不是删我的权限。是删我。”

她翻到第二页。覆写记录只到第二页就断了。后面全是补丁草案——工整的红笔字,一条一条,从001号到047号。全是开头。没有结尾。

“二十年前,我发现我能用红笔覆写规则。和你一样。先试了发言权限,成功了。然后我准备改矿洞分成——连草稿都打好了。系统就开始清除我。不是标记,不是警告。是直接逻辑删除。所有档案字段清空。所有操作记录抹除。只留了一个名字,还是我自己写的。”

她翻到补丁001号那一页。矿洞分成规则草案。红笔字迹工整得不像同一个人写的——和覆写记录那页的潦草判若两人。

补丁草案 001号

关于矿洞产出分配的修改建议

提案人:明长歌

时间:—80年6月

下面是大段的分析。劳动量计算。风险系数。身份分配的弊端。写满了整页。最下面有一行字,比其他字都小,像是不敢写太大——

状态:未提交。起草期间即被删除。

林渡看着那行小字。

“你还没提交就被删了。”

“因为我动了发言权限。系统感知到覆写操作,追溯到我——然后发现我没有权限变更记录。”

“什么意思?”

明长歌把红笔拿起来。笔尖指着自己档案的第七行。权限变更记录:空。

“覆写规则需要权限。你的权限是谁批的,系统就有记录。但我的权限变更记录是空的——和你今天查过的某人一样。”

周恒。林渡脑子里闪过那个名字。周恒的权限变更记录也是空的。没有记录的人——做什么都不会被追责。但反过来,被系统注意到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记录能证明你“有权操作”。

“系统判断你是非法覆写。”

“不是非法。是‘不存在’。一个档案全空的人,执行了一次权限覆写。系统不认为这是违规——它认为这是异常。异常进程。需要被清理。”

她合上深蓝色册子。

“所以你刚才说你覆写了发言权限。我第一反应不是替你高兴。是替你觉得冷。”

林渡低头看自己的袖子。干涸的血迹在袖口,暗红色。明长歌二十年前也流过鼻血,也是左耳耳鸣。然后她被系统删了。他没被删——暂时。系统日志写的是“数据残留”,不是“异常进程”。格式化和删除,中间差了一层。那一层是什么?是他飞升时残留下来的权限碎片,还是别的什么?

“系统为什么没删我?”

“不知道。”明长歌把红笔悬在纸面上方——这次不是犹豫,是在看林渡。“你的档案里有什么?除了‘已格式化但数据残留’,还有没有别的?”

林渡调出自己的档案。视野里展开灰白色的条目。从第一行往下翻。姓名。权限。修为。功德值。翻到最后一行——

管理员待办:未读消息 1

他今天在泥地里就看到过这条。当时没细想。现在点开。

来源:—

内容:你的权限不止一级。

备注:找到方法。就能改。

他把这条消息展示给明长歌看。灰白色的文字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明长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红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一个红点。和刚才那个并排。

“‘你的权限不止一级。’这条消息谁发的?”

“来源是空的。”

“什么时候收到的?”

林渡看了一下时间戳。—100年3月17日,凌晨。和他飞升的时间重合。消息比系统日志还早。系统还没判断他是“数据残留”,这条消息就已经在了。

“飞升的时候。落地之前。”

明长歌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很轻——不是身体轻,是人太淡了。半透明的轮廓在废墟的暗光里几乎要化开。阳光穿过她的身体,石板上没有影子。她在石台边走了两步。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转笔的动作,和林渡一模一样——中指推,食指接,转满一圈正好一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知道我会飞升。”

“有人在你飞升之前就知道你会飞升。知道你飞升之后会被降权。知道你的权限不止一级。还告诉你——找到方法,就能改。”

她停下脚步。红笔笔尖朝下,悬在身侧。

“这个人认识天道系统。比你早。比我早。可能比玄鹤还早。”

林渡把管理员待办关掉。视野里的灰白色文字消失,废墟重新暗下来。光柱里的灰尘还在悬浮。明长歌站在一道光柱旁边,半透明的身体被光照穿,边缘模糊。她转笔的动作还没停——红笔在指间绕圈,笔尖在空中画出看不见的螺旋。

“这条消息你不能让别人看到。”

“周恒看不到。他连自己的权限变更记录都看不到。”

“我说的不是周恒。是玄鹤。是系统里能看到日志的人。”

她重新坐回石台前。翻开蓝色册子。红笔抵在空白页上——不是在写,是在画。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条横线。和林渡今天在册子上画的那个圈一样。她画完了,把册子转过来给林渡看。

“你在查这个,对吧。系统被锁了八十年。谁锁的?”

林渡把自己册子翻开。和她的并排。两个圈。两条横线。并排的两个问号。

“我还没查。今天只改了发言权限,然后去矿洞看了分配规则。”

“矿洞分配规则——谁写的?”

“玄鹤写的注释。规则本身是系统生成的。”

明长歌点头。这个动作没有意外。她翻开蓝色册子的另一页——不是补丁,是她二十年前查过的记录。

规则:灵石产出分配

作者:系统

注释:万年稳定,勿动——玄鹤

和今天林渡在矿洞第三层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条规则我没来得及改。被系统删掉之前,我查过它的来源。不是玄鹤定的。是系统根据宗门架构自动生成的——内门、外门、杂役,三级身份对应三级分配。逻辑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谁设定了宗门架构?”

她翻到下一页。大衍朝的行政区划图。手绘的。红笔描的边界线已经淡了。

“大衍崩塌之后,三大神宗接管了宗门架构的设定权。他们把大衍朝的州府改成了宗门,把朝廷品级映射成了修士境界,把赋税制度映射成了灵石分配——所有规则都是在大衍朝的旧制度上改的。改的时候加了一层权限校验。权限不够的人,连看都看不到这些规则。”

她指着矿洞分配规则最下面的判定条件。

否则→分一成

“‘否则’是谁?所有不在宗门编制里的人。杂役、散修、外来者。这些人不被当成修士看待,在大衍朝还算是民,在宗门架构里连民都算不上。他们挖矿。他们分一成。这条规则八十年来没有人改过——因为能改规则的人不想改。想改规则的人要么权限不够,要么像我一样被删了。”

明长歌把册子合上。红笔放在封面。笔杆上的漆磨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她的手指在磨白的笔杆上来回摸——那是思考时的动作,和林渡思考时转炭条一样。

“你今天改了发言权限。系统已经标记你了。你现在要决定——是先藏一段时间,还是趁系统还没加大反噬,直接去改矿洞分成。”

林渡没回答。

他把自己的册子翻到矿洞规则那页。炭条抄写的规则。七成、两成、一成。注释“万年稳定,勿动”下面有一道线。他在今天早些时候划的。线不深,但炭灰嵌进了纸纹里。

他摸了一下那道线。

“你说系统会加大反噬。大到什么程度?”

“我第二次覆写的时候——”

明长歌停顿了一下。红笔在指间停了。

“双目失明。持续半刻钟。”

“覆写的是什么?”

“矿洞分成。”

她翻开深蓝色册子的最后一页。不是补丁。是覆写记录的第二条。红笔写的字抖得厉害——不是写字时手抖,是覆写完副作用发作时补记的。字迹歪斜,有几笔划出了纸面。

覆写:矿洞分成。判定条件由“身份”改为“劳动量”。消耗功德:-8,700。副作用:口鼻大量渗血。双目失明。持续约半刻钟。覆写后三十息内系统未反制——推测:系统判断此覆写影响范围过大,正在计算响应。未执行完成即被中断。中断原因:系统启动清除程序。

林渡看完了,把册子推回去。

“你覆写成功了。”

“成功了三十息。灵石按劳动量吐出来了。然后系统开始清除我。”

“这次呢?”

“什么意思?”

“我这次如果覆写矿洞分成,系统会清除我吗?”

明长歌沉默了很久。不是不想回答。是手指在红笔笔杆上来回摸。摸到笔杆上磨白的部位,停了一下。

“不一样。你和我有两点不一样。第一,你的权限变更记录不是空的。系统能追溯到你——你是格式化后残留的用户,不是‘不存在’。第二,你收到了那条消息。‘你的权限不止一级。’如果你的权限真不止一级,系统反噬可能会更轻。”

她把红笔拿起来。

“也可能更重。”

红笔悬在纸面上方。这一次不是犹豫。是在等林渡的决定。

林渡把炭条从腰间抽出来。炭黑色的树枝。断面是黑的。他在手里搓了一下,炭灰留在指尖上。然后他翻开册子。矿洞分成规则那页。“万年稳定,勿动”下面的那道线还在。他在线下面开始写。

不是覆写。是计算。

内门弟子:七成。人数约占宗门总人数一成。

外门弟子:两成。人数约占宗门总人数三成。

杂役:一成。人数约占宗门总人数六成。

以矿洞年产灵石十四万七千六百枚计:

杂役人均分配——

现有:约 0.7枚/年

改按劳动量分配(五成):约 3.2枚/年

差额:每名杂役每年少拿 2.5枚灵石

矿洞杂役总人数约五千人。

每年差额:一万二千三百枚灵石。

炭条停了。

一万二千三百枚。这个数字他在来废墟的路上就已经算过一遍了。现在又算了一遍。还是这个数字。他在数字下面划了两道线。不是一道,是两道。

明长歌看着那两道线。

“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什么时候覆写?”

林渡把炭条别回腰间。站起来。袖口的血已经干透了,暗红色变成了褐色。

“等钟声。”

“谁的钟声?”

“矿洞有一个敲钟人。叫赵老七。他敲钟的时候,系统感知精度会下降。我今天在矿洞外面听到三声钟响——那三声里面,我的耳鸣停了。钟声停了之后耳鸣才回来。”

明长歌也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穿过了一道光柱。灰尘在她半透明的轮廓里悬浮,像被框住了。

“你说的是——有人在干扰系统感知?”

“不是干扰。是制造噪音。系统感知精度很高,但再高的精度也怕信噪比下降。钟声是噪音。噪音够大,信号就模糊。信号模糊的时候覆写——系统可能感知不到。”

明长歌把红笔别在腰间。她的红笔别法和林渡的炭条一样——笔杆朝上,别在修士别剑的位置。一支红笔。一支炭条。并排站着的时候,两支笔的影子在石壁上交叉。

“你比我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敲钟的人。”

废墟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系统通知——林渡视野里弹出一条灰白色的提示。

[系统提示]

定时任务:清除用户「明长歌」日志

状态:将在六时辰后执行

建议:手动执行可提前完成清理

林渡把提示内容读给明长歌听。

她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朝下。然后她在自己蓝色册子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不是补丁,不是覆写记录,是给她自己看的。

—100年 3月 17日。定时清除任务:剩余六时辰。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

“我还有六时辰。”

林渡重新翻开自己的册子。翻到矿洞分成规则的那页。然后他用炭条在计算数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矿洞覆写与定时清除任务:

目标:在清除执行前完成覆写。

问题:一次覆写消耗数千功德,两次覆写叠加副作用未知。

待定:先暂停定时任务,还是先覆写矿洞分成?

明长歌看了一眼。

“先暂停定时任务。矿洞分成本身影响五千人,覆写代价太大。你先用小覆写试探系统的反应——暂停定时任务是修改任务状态,不是直接改配置,功德消耗可能更低。”

“也可能系统会把你列为优先清除目标。”

“我已经是优先清除目标了。六时辰。区别只是谁来执行——系统自动执行,还是我自己把它关了。”

她走到废墟门口。外面是午后,日光很亮。她站在门槛内侧,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不到她。不是阳光避开了她——是她没跨出去。

“你在飞升之前是干什么的?”

林渡把炭条别回腰间。

“写代码的。修bug的。你呢?”

明长歌回头看了他一眼。半透明的脸上有一瞬间像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极浅,像风吹过水面时起的皱。也可能是光的角度。

“写注释的。”

她跨出门槛。阳光穿过她的身体,石板上没有影子。

林渡跟出去。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底踩到了刚才被他碰断的枯藤。藤蔓在脚底碎成粉末。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废墟深处走。明长歌走的路径不是直线——她在绕。绕过倒下的石柱,绕过塌陷的地砖。不是因为这些障碍物会挡路——它们挡不住一个半透明的人。她绕的是记忆。这些残骸是她的旧居,每一块碎石都有名字。她不踩上去。

林渡走在后面。视野里还浮着那条定时清除任务的倒计时。

六时辰。

他把册子翻开。在“待查事项”那页又加了一条。

定时清除任务。系统自动清理。目标:明长歌日志。

推测:与二十年前覆写记录有关。系统未完成清除程序。

方法:暂停任务(覆写任务状态)。

写完。他抬头看明长歌的背影。半透明的轮廓在废墟的暗光里时隐时现,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她没有影子。但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落在碎石之间的空隙里,像是这条路她已经走过无数遍。

也许真的走过无数遍。

二十年来,每天早上被系统标记为待清除。每天晚上被定时任务擦掉一部分日志。然后她用红笔重新写。第二天早上再被标记。

这就是她的循环。

林渡把册子合上。左耳的耳鸣还在。那只蝉。但他已经能听清蝉鸣之外的声音了——明长歌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还有另一个声音——她腰间的红笔轻轻碰着石台边缘,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和他自己的炭条碰到腰带时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你的权限不止一级。”

谁发的?

“找到方法。就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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