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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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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恒坐在内门弟子宿舍的石床上。

他已经坐了整整一天。从昨天早上郑长老在议事堂宣布他停职审查开始,他就一直坐在这里。门口没有守卫——不需要。

他的令牌已经失效了,系统不认他这个人。他现在连宿舍门都开不了——不是门禁卡不让他开,是他不敢试。试一次,系统就记录一次“权限非法访问”。每多一条记录,审计报告就厚一页。

窗外传来矿洞方向的钟声。早班换班,阿铁敲的。三下,停,三下。节奏稳了,力道还需要再练几年,但已经不会再抖了。周恒听着钟声,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不是敲代码,不是敲令牌,只是敲。一下,停,又一下。节奏和窗外传来的钟声一样。

他敲了三天。从第一天晚上赵老七在地牢里用指关节砸墙开始,他就在无意识地跟着敲。他自己不知道。

门开了。

不是被令牌刷开的——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一个内门弟子站在门口,就是三天前在矿洞口抠指甲的那个。他现在不抠指甲了,手指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周恒师兄。有人在外面等你。矿难证人。他说他叫阿木。”

周恒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阿木。那个用手指扒碎石的杂役,指甲断了三根。他应该已经闭嘴了——不是死于塌方,是死于“矿难调查期间证人不宜留在矿洞”这条潜规则。

潜规则不是系统规则,但在云边宗,潜规则和规则一样硬。他让内门弟子去“处理”过——不是杀人,是让他闭嘴。现在这个人站在外面等他,说明处理没有成功。

“他来干什么?”

“他说——来找你。”

周恒站起来。门禁没有校验他的令牌——门是师弟推开的,不是他用令牌开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石床上摊开的系统界面。灰白色的字还浮在床头,是他被停职前最后调出来的那份在岗记录——前天晚上子时,矿洞第三层分配规则玉简被异常读取,发起人无记录。

他把界面关掉,走出宿舍。

阿木站在内门弟子宿舍楼外的石阶下。双手还缠着麻布,麻布上的草药汁已经干透了,变成暗绿色的斑点。矿镐放在脚边。他站在石阶下,没有上来——杂役不能进内门宿舍,这是规矩。

但今天他不是来守规矩的。他是来宣告的。

周恒走下石阶。他没有拔令牌——令牌失效了,拔出来只会更尴尬。

“你来干什么?”

阿木没有回答。他把缠着麻布的右手伸进怀里,拿出一块碎石。不是普通的碎石——一面是深灰色原生岩,一面是浅灰色风化层,断面上被敲过的地方留着锤痕。锤痕边缘有暗红色的血迹。老矿工敲过的石头,敲出闷响的那块。塌方之后阿木从碎石堆里捡起来的。

他把碎石托在掌心,伸到周恒面前。

“这块石头你认得。”

周恒看着那块碎石。他当然认得。三天前他站在安全区,三根枕木在他头顶,符文发光。他调出矿洞结构数据,系统标注了裂缝位置——他知道会塌。然后他看着顶板塌下来。老矿工的锤子落在地上,老矿工的左腿被石板压碎。阿木跪在碎石堆上,用手指扒石头,扒到指甲断裂。他在旁边看着。

“我不认得。”

“你认得。”阿木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颤抖。就是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许三更的算盘珠子验算过无数遍的事实。“你站在安全区看到裂缝张开了——你比老矿工先知道会塌。老矿工是敲出来的闷响,你是系统显示的。系统比锤子快,但你比系统更早——你七天前就知道那条裂缝在那里。你上报过。没人来修。”

他把碎石翻了个面,露出锤痕边缘的血迹。

“这是老矿工的血。不是塌方砸的——是他敲石头的时候,锤柄上的木刺扎进虎口,渗出来的。他死了,锤子落在地上。锤柄的木刺还扎在他的虎口里。”

周恒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腿侧动了一下——不是像林渡那样看到空字段就想填。是摸令牌。摸到了。令牌是凉的。

阿木把碎石收回去,放进怀里。和三天前在矿道里捡起它时一样的动作——放进去,按一下,确认它在。指甲断裂的三根手指缠着麻布,麻布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了,但按在胸口上的力道还是和三天前一样重。

“俺来找你。不是来骂你,不是来打你。是来告诉你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缠着麻布的手指。

“第一件事。老矿工的锤子,俺找到了。锤柄上有他的编号——采掘面第三组,七号。他不叫‘死者’,不叫‘失踪’。他有编号。许三更把编号写进了审计报告。从今天起,矿难死者有名字。”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石头的腿截掉了——左腿膝盖以下截肢。和赵老七一样,左脚拖半拍。赵老七的徒弟阿铁也是左腿膝盖旧伤。三个跛子。一个死了。一个在敲钟。一个刚学会敲钟。你造了多少孽——系统算不出来,许三更算出来了。”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麻布边缘的线头在晨风里轻轻飘。

“第三件事。俺待会儿会去审计室找许三更。他前天晚上一夜没睡写的审计报告,今天要提交议事堂。俺的证言会附在报告后面——老矿工敲过顶板,敲出闷响。周恒也知道。”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握成拳头。缠着麻布的拳头在晨光里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指甲断裂的伤口还没好,握拳会疼。但他还是握了。

“这三件事——不是来问你认不认。是来告诉你。从今天起,矿难有证人。证人说的话——系统不认,许三更认。许三更认了,议事堂就得认。议事堂认了——你就得认。”

他把矿镐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转身往矿洞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恒。你的令牌失效了。但你的耳朵没失效。刚才俺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听见了。”

他继续往前走。矿镐在肩上轻轻晃荡。缠着麻布的手指握着镐柄,握得很紧。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周恒脚边。

周恒站在原地。他看着阿木的背影拐过山道,手从令牌上移开。转身回了宿舍。门在他身后合上。

宿舍里很暗。他把令牌拔出来,放在石床上。冷白的光照着床上摊开的系统界面——那份在岗记录还在,灰白色的字在黑暗里微微闪烁。他把记录关掉,调出另一个界面——矿洞的实时监控。令牌虽然失效了,但有些低级别只读权限还在——监控就是其中之一。

他调出分配器旁的画面。阿木正排在队伍里,缠着麻布的手接过五枚灵石,一枚一枚数完,拎起矿镐往矿道深处走。

然后他调出审计室门口的监控。许三更的算盘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节奏很稳,一珠一珠,一丝不乱。阿木正站在审计室门口,缠着麻布的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周恒把监控关掉。然后他调出另一个界面——不是监控,是系统日志。翻到前天晚上的日志记录——林渡在补充记录层写的那条强制校验请求。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日志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山道。山道尽头是矿洞。矿洞口挂着柳如是的矿灯。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石床边,拿起令牌,插回腰间。走到门口,门禁读取了他的令牌——权限校验失败。光标闪了三下,门没开。

他出不去了。不是被人关起来的——是被系统关起来的。他的宿舍门禁是独立的,不需要令牌就能从里面开门。但他刚才进来的时候,门被风吹了一下,自动锁上了。锁上了就需要令牌才能开。他的令牌已经失效了。

他现在被关在自己的宿舍里。身边只有一床系统日志、一块发光的令牌,还有窗外的钟声。

他转身回到窗边。推开窗板。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眼下青黑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但眼睛没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窗台。一下,停,又一下。节奏和窗外的钟声一样。

窗外,阿木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矿道深处。只有柳如是的矿灯还在洞口挂着,灯焰在晨风里直直地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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