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好像也有天人感应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当裕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阶麻了,高拱麻了,张居正麻了,吴山也麻了!
特别是高拱,他转过头来看着裕王,张着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张居正年轻,首先缓过了一口气,盯着裕王的脸,迟疑的问道,“殿下............刚才说什么?”
此时,裕王的表情也变的奇怪起来,原本瘫坐在椅中的身体猛地挺直了,那双因为惊恐而变得涣散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般,瞳孔中映着烛火的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虚空。
过了好一会儿,裕王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从某种失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看着张居正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又看了看徐阶和高拱同样复杂的表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他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我,我好像也能天人感应,不对,我......我能记得许多东西,不,是......是所有……………”
话说的语无伦次,让人听不太懂。
“殿下,您感应到了什么?”
此时,张居正似乎也看出了裕王的思绪混乱,用一种平稳的语气道。
裕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地回想,又像是在努力地分辨着什么。
“是一些......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是......那是......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高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了,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信,“殿下,您这话说得太含糊了。什么叫模糊的画面?什么叫重要的东西?您能不能说得清楚一些?”
裕王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说不清楚。”他的声音有些无奈,“那些画面很碎,不成片,不成段,像是一页被撕碎的书,我只能看到一些边边角角,看不清全貌。”
高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再说什么,裕王却忽然打断了他。
“但是有一点,我之前好像没注意。”
“没注意什么?"
裕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面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我最近感觉到记忆力变好了,就在刚才,我发现,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徐阶微微一怔,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殿下此言何意?”
裕王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语气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我记得一切。从我记事开始,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不是那种模糊的印象,是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把那些画面重新放到了我面前一
样。”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书。我读过的每一本书,每一个字,我现在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而且,怎么也忘不掉。”
暖阁中安静了一瞬。
高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了徐阶一眼,又看了看张居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了几趟,终于咬了咬牙,开口了。
“殿下,您这话......说得有些太过离奇了。”高拱的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几分,但那骨子里的耿直和执拗却没有改变,“臣斗胆,想验证一下。”
裕王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高先生想怎么验证?”
高拱想了想,指着案上那本《论语》:“殿下,这本书,看过吗?”
“当然!”裕王道,论语啊,半部论语就能治天下了,这样的书,他怎么可能没看过?
“那臣便考殿下一句,《论语·为政》篇,第二十三章,说的是什么?”
殿中四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裕王身上。
裕王没有迟疑,甚至没有思考,随口便道:“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高拱的眉头微微一挑,又道:“第二十二章呢?”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𫐐,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高拱的嘴唇抿了起来,他快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礼记》,“殿下,这本书您也看过吧,第七页,第三行起,您能背吗?”
裕王看了一眼礼记,然后一字一字,连语气停顿与断句都分毫不差。
高拱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又抬头看了看裕王,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半信半疑,又从半信半疑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还不死心,又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汉书》:“殿下,这本您......”
“高先生。”裕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笃定,“您拿的这本《汉书》,是嘉靖二十四年刊刻的武英殿本,书页泛黄,边角有虫蛀痕迹。您翻开的那一页,是《高祖本纪》中的一段,内容是…….……”
流利的背完了那页书上的内容,裕王又望向了高拱,目光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静:“高先生,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吗?”
高拱的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在回忆。
“那是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十七。”裕王没有等他回忆完,便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您奉旨入裕王府为讲官,那天上午,您穿着一件旧的深青色圆领袍,腰间一条素色玉带,手里拿着一
本《尚书》。您进殿的时候,先向本王行了礼,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三月的上午。
“您说的是:“臣高拱,奉旨侍讲,惶恐之至。殿下天资聪颖,臣不敢怠慢。'”
高拱愣住了,因为他也不记得了。
裕王又将目光落到了徐阶的身上,浑身上下透着一骨子小人得志,人前显圣的兴致,“徐先生,您还记得嘉靖三十四年八月,您在本王面前说过的关于治水的那一番话吗?”
徐阶的身体猛地一震,面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记得。
那是嘉靖三十四年,黄河决口,朝中争论不休,他作为裕王讲官,曾以治水为题向裕王讲过自己的观点。
“您当时说......”裕王没有等他开口,便继续说道,“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黄河之患,千年不绝,历代治河,皆以筑堤为主,然堤愈高而患愈烈,何也?因为水势不可逆,强行堵截,只会让水势积蓄得更猛,一旦溃堤,便
是千里泽国。治水之道,在于疏导,在于给水一条出路,而不是把它堵死在一条道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阶那张已经彻底失去了从容的脸上。
徐阶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裕王方才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过目不忘。
不,不仅仅是过目不忘。
这是......把一生的记忆全都翻了出来,整理得井井有条,随时可以调取,随时可以复述。
这种能力,别说裕王以前没有,就算放眼整个大明朝,也找不出几个人来。
高拱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汉书》。
他站在那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沙哑而低沉,透着一种他极少示人的认输。
“殿下......”高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臣......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