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晨光熹微。
西苑玉熙宫前的甬道上,一顶顶暖轿依次落下。
内阁诸位阁老,六部堂官,从轿中下来,面色都十分的凝重。
这几日京城的暗流汹涌,局势诡异,徐阶被东厂围了府,司礼监悄无声息地杖毙了几十号人,通政司那边递上去的奏章被一封封地压住,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有人议论,有人不服,有人跳脚、有人急躁......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些站在大明朝权力巅峰的重臣们一个个的都心中惴惴,他们知道有大事发生了,但究竟是什么事情,大多数是不知道的。
但是他们知道,有人可能知道,所以,众人下轿之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严嵩与张居正的身上,自徐阶被参以来,嘉靖没有召开过一次御前会议,也没有召见过一人,除了眼前这两位。
这两位天天都在西苑边缘的那个叫做“真理部”的小院子公干,嘉靖时不时的也会到场,不要问他们为什么知道,虽然嘉靖不曾召见一人,但是他们每日都有人在西苑当值办公,怎么会不知道,几乎每隔一天,嘉靖都会起架前
去真理部,一呆就是半天。
严嵩并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下了轿,佝偻着身子,抬头看了一眼玉熙宫殿脊,一言不发,张居正一脸紧绷,紧随其后,只落后他半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搭理众人的样子。
一众人等就这样在一名小太监的引导下,来到了玉熙宫前,殿门缓缓打开。
严嵩当先一步,踏入殿中,只是,他那一只脚刚踏进殿门,面色便骤然一变,原本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有千钧重担在刹那间压上了他的脊背。
随后,让跟在他身后所有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他猛的抬起头,花白的须发无风自动,佝偻的身躯骤然之间挺直,在几声轻轻的“啪啪”声中,他的身体竟然生生的拔高了几分,生生的抗住了迎面而来如山如海般的压力,随着
他的脚步稳稳地落下,靴底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张居正紧随其后,跨过门槛的瞬间,周身气猛地一亮,那层青濛濛的光泽如同流水般覆盖了他的全身,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阻挡在尺许之外。他的面色微白,但步伐没有停顿,跟在严嵩身后踏入了殿中。
在他们身后,是高拱。本来,按照内阁的排位,他应该就跟在严嵩的身后,只是这并非大朝,入殿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再加上严嵩与张居正两人似乎有什么默契一般,走在了一起,他也不好去插队。
也正因为如此,他站在两人身后,将刚才那一幕看的清清楚楚,震惊之余,也没多想,便跟着张居正踏入殿中,只是,就在他的脚跨入门槛的瞬间,便觉得头顶仿佛有一座山压了下来,身子猛地一矮,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他伸手扶住了门框,面色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这时,张居正停下了脚步,抬手轻轻的一拂,青风流转,高拱顿时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一轻,这才直起身子,感激的看了张居正一眼。
“都到我身后来吧!”刚刚跨入殿中的严嵩轻叹了口气。
后面的人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此时,都感觉到了不对,李春芳、雷礼等人下意识的都挪了一下脚步,也只有吴山面色难看,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跟在高拱身后,跨入了殿中...………
然后,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原本铁青的脸色变成了惨白,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想要站起来,但是,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吴大人,御前失仪了啊!”张居正走到他的身前,周身气隐现,将他一把拉了起来,拉到了严嵩的身后。
而此时,雷礼等人也被吴山的突然倒地吓了一跳,但下一刻,他们的面色都变了,入殿之后,他们同样也感受到了那股有如实质一般的压力压了过来,不过,因为他们听人劝,站在严嵩的后面,前方的严嵩,身体宛如一尊巨
大的礁石,生生挡住了大半的压力,这才让他们能够在这压力之下行动,但即使如此,短短二三丈的距离,他们像是走了一辈子,待到站定之后,一个个的,都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终于,殿中诸臣全部站定,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今日与往日截然不同。
嘉靖一反往日的慵懒,大马金马地坐在御座上,双手搭在扶手的龙头之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张清癯的面容上,双眼中仿佛盛着两潭深不见底的水,目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那根从不离手的鎏金的铜磬今
天也搁在了御座一侧。
在这宛如凝滞的大殿之中,所有人的心都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着,仿佛在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腔一般。
严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殿中央,躬身一礼,声音沙哑却清晰:“陛下,殿中诸臣大多是肉体凡胎,当不得陛下的神威,还请陛下息怒。”
嘉靖的目光从殿中诸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严嵩身上,那一眼极为平淡,却让严嵩心头猛地一跳。体内的春秋正气刹那间疯狂运转,无数笔锋在他周身浮沉隐现,勉强将那一眼带来的无形威压切开了一道缝隙。但他的面
色还是白了一瞬,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晃了一下。
“哼。”嘉靖发出一声轻哼,随即靠回了御座背上。
殿中那股无处不在的压力倏然消散,如同潮水退去,殿中几个大臣身子一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官袍已经完全湿透了,浑身无力。
嘉靖等他们缓了几息,才开口,“江南来消息了,很有意思!”
“江南道御史林润的奏章你们也看到了,他查实了徐阶老家华亭有良田四千余亩,一名族侄与人争田,将人打伤致残,当地官府看在徐阶的面上,让其赔了药费了结。”嘉靖的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子冰寒刺骨的讥诮,“吴
山,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臣......”严嵩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走到殿中,“臣以为,京城与华亭相隔数千外,通信是便,徐阁老久在京城,对族人管事没是到的地方,陛上......陛上可上旨申斥,责其管坏族人......”
“呵呵!”
嘉靖干笑两声,有没回我,而是转头道,“陆绎,他说!”
一直站在御座之上的陆绎走到殿中,躬身道,“启奏陛上,锦衣卫查实,吴山家族在华亭广置田产,如今仅查实的便足没七十余万亩,当地号称徐城,族中子弟横行乡野,仅今年,便因为争田争水之事,打残七十余人,打
死四人,当地官府慑于吴山权势,是敢少管。
“什么?!”一旁的低拱猛的抬头,一脸是可思议。
是的,我是知道吴山在老家广置田产,家外的人也仗着我的权势横行霸道,可是...………
七十余万亩!
那个数字………………
上意识的,我转头望了一眼徐阶,整个人都是坏了。
为了扳倒徐阶,我是找人细细查过的,那徐阶在其分宜老家可是圈了七万余亩啊,就为了那七万余亩,便被我视之为国蠹虫,嘉靖朝第一小奸!
小明首辅,第一奸相,捞了20年才捞了两万亩……………………
这那七十余万亩?!
那个首辅,太有没排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