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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三个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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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还可以。”

全孝盛说道:“以前一起上过综艺,后来一直有联系。她最近其实也挺迷茫的,想继续做偶像,但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我觉得她可以试试。”

王太卡笑了:“之前没听你说过林珍娜。所以...

王太卡没立刻回答,只是把手里刚拆封的薄荷糖含进嘴里,冰凉辛辣的刺激感在舌尖炸开,他微微眯起眼,视线越过全孝盛肩头,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玻璃窗上。窗外,首尔清晨的灰蓝色天光正一寸寸漫过CBD高楼的玻璃幕墙,像一盆稀释过的墨水,缓慢地洇染整片天空——这光色让他想起权萌儿第一次来公司试音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鹅黄色连衣裙,站在练习室门口不敢进来,手指绞着裙角,指甲盖泛青。

全孝盛还在等,呼吸略紧,胸口随着起伏微微颤动。她今天没穿高跟鞋,可那双踩在地毯上的裸色尖头平底鞋,依旧绷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弧度。王太卡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对一切重复性情绪的厌倦——全孝盛的忠诚,泫雅的出逃,权萌儿的沉默,鸭王的焦灼,甚至金鱼电话里那句“阿爸还是很需要我的”,全都拧成一股湿冷的绳子,一圈圈缠在他颈动脉上。

“你相信潘多拉能撑过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全孝盛立刻点头:“只要王先生愿意给时间,我就能重建秩序。我可以暂时接替队长职责,调整打歌行程,提前录制reaction视频安抚粉丝,甚至……”她顿了顿,喉头轻轻滚动,“我可以主动降薪,签补充协议,加码违约条款。”

王太卡笑了下,很轻,像纸片擦过桌面。

“你真以为现在的问题是钱或者合同?”他往前半步,全孝盛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他却没再逼近,“泫雅跑,不是因为缺钱,也不是因为合同漏洞。她是把潘多拉当成了自己的牢房——而你,全孝盛,你是第一个真心想把它变成家的人。”

全孝盛怔住,嘴唇微张,没发出声音。

“可家不是靠跪着建起来的。”王太卡转身走向电梯口,按下下行键,“你回去换身衣服,十点前到三楼剪辑室。宣美已经在那儿了。你们俩,把泫雅所有未公开的后台花絮、排练侧拍、直播切片,全部调出来。按时间线标好日期、情绪状态、肢体语言异常点——尤其是她看手机时的眼神停留时长,还有每次提到‘金晓钟’三个字时的呼吸频率。”

全孝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您……要分析她的心理轨迹?”

“不。”王太卡侧过脸,电梯门映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我要确认一件事:她这次跑,到底是想逃出潘多拉,还是……想逃出我。”

电梯门无声滑开,他抬脚跨进去,又停住:“对了,权萌儿那边,你顺路去趟B栋地下二层。钥匙在鸭王办公室第三格抽屉。告诉她,明天上午十点,我会亲自过去。让她把最近写的日记本带上——如果还活着的话。”

全孝盛瞳孔骤然收缩:“B栋地下二层?那不是……”

“就是你猜的那个地方。”王太卡按下关门键,金属门缓缓合拢前,他最后说,“顺便带盒草莓味酸奶。她胃不好,关久了容易反酸。”

门彻底闭合。全孝盛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B栋地下二层——那是XB娱乐最老的旧楼,二十年前就停用了电梯井,整层只有两间密闭室,墙壁内嵌隔音棉,门锁带生物识别与双重密码。没人知道那里关过谁,但公司保洁阿姨私下传过一句:“听见哭声别问,听见敲墙声别数,听见自己心跳声……赶紧走。”

她忽然明白了王太卡为什么没让鸭王去。因为鸭王会直接砸锁,而王太卡要的是门自己开。

十点整,剪辑室。

宣美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三台笔记本,屏幕蓝光映得她眼下乌青更重。她看到全孝盛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调出一段凌晨三点的内部监控——画面里,泫雅背着双肩包穿过空荡的练习室,月光从落地窗斜劈进来,在她脚下拖出细长扭曲的影子。她停下,弯腰系鞋带,动作慢得不像真人;接着直起身,对着镜面练习室的玻璃,整整衣领,抿了抿嘴角,然后抬手,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竖痕。

全孝盛凑近屏幕:“这是……?”

“她每次重大决定前都这样。”宣美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划痕,是给自己留个记号。上次划痕,是她宣布退出初代潘多拉的时候。”

全孝盛盯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她想起自己刚进团时,泫雅教她怎么在镜头前笑得自然:“别想着观众,就想你正在推开一扇门——推开之后,外面是你真正想活的世界。”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比喻。现在才懂,泫雅一直把潘多拉当成一扇门,而她终于亲手掰断了门把手。

十一点四十七分,鸭王推门进来,头发乱得像被静电炸过,西装领带歪斜,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阿尔伯特让我转交的。他说,不用查金晓钟了。”

宣美猛地抬头:“为什么?”

鸭王把纸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右下角一个被红笔圈出的日期——2023年11月17日,恰好是泫雅最后一次心理咨询的日期。纸上是心理医生的简短评估:“来访者呈现持续性解离倾向,伴随现实感丧失及身份认同紊乱。提及‘镜中人’频繁出现,称其‘比自己更真实’。建议立即暂停高强度团体活动,转入个体认知行为干预。”

全孝盛指尖发抖:“这……这上面没写后续?”

“写了。”鸭王声音干涩,“三天后,医生被公司约谈。当天下午,他的执业资格备案被撤回——理由是‘涉嫌泄露艺人隐私’。”

剪辑室陷入死寂。宣美慢慢合上笔记本,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倒影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角。

下午两点,王太卡推开B栋铁门。

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走廊顶灯,惨白,带着频闪的嗡鸣。空气里有股陈年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像是旧医院地下室。他没走几步,就听见左侧第三间房传来极轻的刮擦声——不是指甲,是某种钝器反复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规律,稳定,每三秒一次。

他停下,从口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旋转时发出滞涩的咔哒声,像骨头错位。

门开了。

权萌儿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塑料凳上,背脊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她穿着洗得发软的米白色家居服,头发剪短了,齐耳,发尾微卷,像一只被驯养太久的猫。听到开门声,她没回头,只是把左手食指伸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指节——这个动作王太卡太熟悉了,当年她第一次录歌崩溃时,就是这么咬着手指,在录音棚角落蜷成一团。

“来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王太卡反手关上门,没开灯。他靠着门框站着,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动:“日记本呢?”

权萌儿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本硬壳笔记本静静躺在她手心,封面是褪色的天蓝色,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蜿蜒如蚯蚓。

王太卡走过去,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秀工整,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三日。往后翻,全是日常记录:几点起床,吃了什么,窗外的云形状,隔壁空调外机滴水的节奏……翻到中间某页,字迹突然变小、密集,挤在行距之间,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今天第七次听见敲门声。但门没开。我数了,一共十七下。敲门的人和昨天不是同一个节奏。昨天是三长两短,今天是两长三短。他们是不是在学摩斯电码?】

再往后,纸页开始出现大片涂黑,黑得发亮,是用力过度的碳素笔芯反复描摹的结果。涂黑之下隐约透出被覆盖的字:

【他们不让我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会对我笑。她笑的时候,我的嘴角不会动。】

王太卡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三天前。整页只有一句话,用红笔写着,每个字都像刀刻:

【王太卡,你把我关在这里,是因为怕我看见你心里的黑洞吗?】

他合上本子,没说话,只是把烟塞回烟盒,重新揣进兜里。

权萌儿这时才转过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像蒙了层薄雾的玻璃珠。她盯着王太卡看了足足十五秒,忽然笑了:“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把我忘成上个世纪的文件。”

“我忘了。”王太卡承认得很干脆。

“嗯。”她点点头,仿佛早料到,“那你知道我这七个月零十四天,数了多少次呼吸吗?”

“没数。”

“六万三千八百二十一。”她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微微颤抖,“我每天数三次。早上醒来,中午饭后,晚上睡前。少一次,我就用指甲在墙上划一道——你看。”她侧过身,掀开左边衣袖。

水泥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横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阴影处,粗细不一,深浅各异,有些新鲜,有些已泛黄。最顶端一行,用红色记号笔写着:【第63821次】。

王太卡喉咙发紧。他忽然想起金鱼电话里说的那句“她要是不疯都算她命硬了”。现在他信了。不是权萌儿命硬,是她把自己活成了某种偏执的活体计时器。

“为什么要数呼吸?”他问。

权萌儿歪了歪头,笑容扩大:“因为呼吸是我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活着的东西。别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有时候会突然黑掉。黑掉的时候,我就听见另一个我在唱歌——唱AOA的《RED MOON》。可那首歌,根本还没录完。”

王太卡怔住。

《RED MOON》确实是AOA未完成的曲目。三年前策划组曾立项,后来因版权纠纷搁置,连DEMO都没公开过。权萌儿怎么可能知道?

她仿佛读懂他眼神,笑意更深:“你派人看着我,可没锁住我的耳朵啊。楼上录音室天天试音,我隔着天花板,听得一清二楚。”

王太卡忽然意识到,自己关住的从来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台过于灵敏的接收器——她把所有缝隙里的声音、光线、气息,都转化成了自我审判的证据。

“明天,”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你搬去明洞公寓。三楼,朝南。楼下有便利店,对面是图书馆。我会安排心理医生每周三次上门,不是公司指定的,是你自己挑——名单我待会给你。”

权萌儿没立刻回应。她盯着王太卡的领带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指尖悬在他领带夹上方两厘米处:“你这个领带夹……是去年釜山电影节的限定款吧?”

王太卡低头看了眼。银质海豚造型,确实是他随手从抽屉里拿的。

“我记得。”权萌儿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三下,“那天你戴这个领带夹,去了AOA后台。你跟智珉说了五分钟话,然后给了雪炫一杯热可可——她当时在咳嗽,你记得她喝热饮不加糖。”

王太卡呼吸一滞。

“你还记得吗?”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你连雪炫的口味都记得,却忘了我被关在哪里。”

走廊灯光忽然剧烈频闪,嗡鸣声陡然拔高。权萌儿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静静看着他,像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宣判。

王太卡没解释。他掏出手机,拨通鸭王电话:“通知法务部,准备一份无限期心理康复监护协议。再调一辆车,车牌号末尾是527,司机姓李,开十年以上奔驰S级——马上。”

挂断后,他蹲下来,与权萌儿视线平齐,从口袋里取出一包草莓味酸奶,撕开吸管插进去,递过去:“先喝点甜的。甜味能压制杏仁核过度活跃。”

权萌儿盯着酸奶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不是接杯子,而是抓住王太卡手腕。她指尖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王太卡,你关我的时候,想过我也会梦见你吗?”

王太卡没抽手。

“梦里你总在下雨天走路。”她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打着黑伞,可雨还是淋湿了你的后背。我想喊你,可一开口,喉咙里全是玻璃渣。”

走廊灯啪一声彻底熄灭。黑暗吞没一切。

王太卡在绝对的黑里,听见自己心跳声,沉重,缓慢,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空旷地下室敲打锈蚀的铁皮桶。

他任由权萌儿握着,直到她手指松开,才站起身,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时,走廊应急灯幽幽亮起,惨绿光线里,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权萌儿仍坐在原地,小口啜饮酸奶,草莓甜香在霉味空气里浮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她舔掉唇边一点奶渍,朝他举起空杯子,做了个无声的碰杯动作。

王太卡没回应,转身离去。

电梯下降途中,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输入:

【潘多拉二代团:停止所有打歌行程。宣美、全孝盛,即日起转入影视部试镜储备名单。权萌儿,解除监管,启用新团队——心理医生三人组,法律顾问一名,生活助理两名(需持急救证)。另:查2023年11月17日后所有与泫雅接触过的心理咨询师执业记录。重点标注:是否有人见过金晓钟。】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倒影。倒影里,他忽然看清自己眼底那片真正的黑洞——不是权萌儿说的恐惧,不是泫雅逃向的虚妄,而是他长久以来刻意忽略的真相:他构建的所有秩序,都建立在随时可能崩塌的遗忘之上。而这一次,被遗忘的,不再是文件夹里某个被压住的名字。

是活生生的人,正用呼吸、用划痕、用酸奶杯上的指纹,一寸寸凿穿他亲手砌起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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