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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七章 石已碎,心自开,遁走(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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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滩其实是一处有着低矮灌木的连绵水泊。

前人铺石修出了条直路,将其分为两半。

强者的威压残余,在野外开辟出了一片安全地带,沿途有茅屋、被褥供路人,乞丐暂歇——乡下实在没什么可讨的,所以因各种原因失了田地的乞丐,得专门进城,才有可观的收入,且兼职打探些消息,时常往返。

就在左边的沼泽处,一头大貘半潜在水中,只露出了个鼻子,嘴里吐着气泡,䴙䴘、池、天鹅,或浮或涉,各自悠然。

赤练蛇盘于菖蒲叶丛,蜻蜓点水而过,一条三丈长的鼍龙试探性地朝貘游来,随后又拐了回去。

那头大貘显然也有点慌,毕竟鼍龙的体型只是略逊于它,真打起来远非其对手。

于是,它半个身子探出了水,鼻腔里沉闷地发声,开始呼朋唤友。

不一会儿,便跟过来了另两头四五千斤的大貘,皆象鼻犀目、牛尾虎足,黑白配色,都要到这池沼沐浴。

几只麋鹿、十来只水麂,也跟着一起匆匆行至,不敢离太远,就在旁侧低头饮水。

犀象远遁的泽地,大貘无疑是最有实力的食草动物了,它们性情温和,可为余者庇佑。

“食梦貘”之说,由来已久。传言此兽能入人梦中,尽噩梦,只余甘甜,却是并无虚假。

貘确实可以减轻周边生灵的恶意,让敌人不对自己生出捕杀之念。

可惜作用距离有限,远程的弩箭完全能无视其影响。

它们能正常栖息,皆因肉质柴苦。

“吱吱~~”几只小田鼠循着麋鹿踩出的脚印,亦跟着来到了路边,黑溜溜的眼珠子转动着,竟泛起了一层层薄雾般的云纹,朝着那渐行渐近的猿公、区萍望去,暗中监视。

然而只过了数息,田鼠眼前一花,整个身子却已被拽起,咬在了尖锐的蛇牙中,毒液注入,很迅速地被吞咽而下,无有逃脱。

吃饱了的赤练蛇盘了几盘,刚要找个泥洞歇歇,却又见一只粗糙的大手擒拿而至。

它落入了一名斗笠男子的背篓,卸去了筋骨,没多时,再次被拿了出来,一根小指附上了薄薄的气刃,在蛇身上划了许多血痕。

紧接着,一串缩如环状的铁钓被轻巧地塞进了蛇腹里,钓线自蛇口而出,绑于竿上。

这副诱饵平稳地沉入了池泽正中,引起了大貘和鼍龙的关注。方触碰到潭底,已有一团血红色的毡毯包裹了上来,却是赭衾之属。

此物俗名吸血毯,习性似水蛭,扁平如席,展开足以有丈许,遍布倒刺,连野彘都能捕食。

斗笠男子钓的正是它。

蛇躯干瘪下去,铁钩却已牢牢钩住了赭衾的内膜,任它如何蜷缩翻卷,终究挣脱不得。

在外王,泥里随处可见的水蛭,是最常见的辅助修炼药方主材,据说将其晒干磨成粉,再熬煮配上辅药,运使真元法,可以调节心跳速率,使之与所修导引术的最佳值相符,功行猛涨。

世间绝大多数的导引术,是模仿动植物的气机运转所创,有虎引、熊经、龟咽、燕飞等等,而若是修炼一门仿熊功诀,心脏乃至诸多脏腑的频率,均与真熊一般无二,全然契合,即可一日千里。

像赭衾这样的异种,效力更是远胜水蛭,能卖给云门的丹师,亦可用于自制化尸粉。

“呱不语的‘浮光幻映术’?呵,比起剑戈营精心养的焦螟,还是差的远了。”那男子心中暗道,很自然地清除了对方施法的痕迹。

鼠为蛇吞,蛇为衾噬,天机扰乱,不惧推算。

纵然发觉监控中断,亦无从着力。

七十里外,有大宅,占地八百亩。

长绳自数千丈垂落,挺直坚拔。

绳的下端,是一处玄铁铸就的圆瓮。

绳的上端,则位于一朵彩云的顶部,蜷曲盘卷,宛若椅凳,让人坐于天际,俯视尘寰。

“......这就断开了?”坐着的那人碧眼瞳、双胁生羽,银霞透过肌肤照耀出来,在十数丈间映出层染的霜华,仿佛一对巨大的羽翼。

“跟云门呱氏作对?是谁?龙头商会?”

瓮旁侍立的弟子,艳羡地朝着长绳之上望了望,又继续摆弄着袖袍中的便捷丹炉,把真气灌入不住灼烧煅炼,修持三候之法。

用内力把一条软索逼真,从来不是什么难事,随便打通了些经脉的初学者,均可轻易做到,将真气灌入绳索,绷直了,架在手里抖几个枪花。

街头卖艺的都会这一手。

但要让这根绳子长到以千丈计,且被真元强化得无比坚韧,可像一根超级长竿那般,支撑得起人与绳的重量,那便非得证本派的“春虚”境不可了!

春虚,便是世人称谓的大地游仙。

而且,这位太太师伯,据说早已在方寸上种植了木禾,行将结穗诞出太阴之果,距离那完全羽化的飞仙第一境,亦只半步之遥。

如此仙士高人,若是办事得利,得其赏识,赐下些珍宝,妙丹,那该是多大的机缘?

内门弟子这般边畅想着,边感应着真气的淬炼凝实,刚添了把硝石,又捻了把朱砂,正在手中掂量,便听得那瓮中传出了声音:

“叫你师父比利骄过来,备上礼、笺,请攒宫那位前来相会,理由,就说大辰雍祖师已经和他家老祖议定了章程,按规矩去做。”

“莫要耽搁!有些细处需当面敲定。”

弟子连忙收了丹炉,缩回真气,躬身应是,倒退着走了七八步方才转身,向外院跑去。

石路上,区萍偷眼了猿公。

他不敢不猜,又不敢乱猜。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却始终理不出个头绪来。

看上他哪一点?他有什么值得被看上的?

论修为,论家世,论相貌,自己都是平平无奇。他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背上那柄刚被淬炼过的青铜剑,还是对方替他的。

那就是缘法了?萍水相逢,眼缘投契?

又或者,是觉得方才惹了麻烦,索性帮人帮到底,把自己捎上免得被米家庄报复?

相面?卜算?说书人的话本里倒是有高人看出乞丐骨骼清奇,日后必成大器的桥段,可那是话本。这世上的高人,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哪有闲工夫在泥沼里捞一个游氓?

总不可能,自己真是个被埋没的天才吧?

他想不通。

“别想太多了,”猿公笑了笑,目光同那名手持钓竿的秘卫对视了一眼,而后分开,“原因很简单,教导庸人成材,方显我的本事。”

“天底下,庸庸碌碌之辈数不胜数,真正可算是聪慧开了窍的才俊,百万中无一。找起来麻烦,心大亦难以把握,多有投效他人者。不如试着把顽石雕琢成玉,有了这般能力,善于挖掘、培养,财富便可趋于无穷无尽。”

“与其在几亩上田里下足功夫,不若开荒万顷,广植秧苗,收成无疑要多得多!”

“嘿!”猿公顿了顿,“不过,你倒也不是全无长处。你在外王送了两年外卖,可曾想过,同批跑腿的小子少说也有几千,怎的你一个本事稀松平常的,偏偏立住了脚跟?”

区萍一愣。他原以为猿公要说些“勤能补拙”之类的道理,没想到劈头问了这么一句。

“小可......腿脚麻利些?”

可练过轻身功夫的游氓遍地都是,他的《折柳微旨》又不是什么上乘心法。

认路?送外卖的也都是本地人,从小在这片干栏城里长大,哪条栈道通哪条巷,闭着眼也摸得过去。他不见得比旁人熟。

运气?那就更扯了。

“路线。”猿公嗤了一声,毛茸茸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你从未走过回头路,从未在岔口犹豫。你送一趟饭,看似绕了弯路,实则总路程最短,耗时最少。潜意识里,天生便有一张图,能自动剔除冗余,寻出捷径。

他负手而行,白毛在风中微动:“这就是本能之于数学的自然运用了,不自觉地实现了路线的极大优化,也可算是一种难得的禀赋。”

区萍听得懵懵懂懂。

“数学”二字他倒是识得,闾塾里教过些九九歌诀,可那跟送外卖有什么干系?

算账?他从不替人算账,他只管跑腿。

“你这几年的修行进境,堪称缓慢。”猿公不客气地继续道,“由大见小,这实是心法、剑诀都不怎么匹配的缘故,前者意守丹田、绵绵若存,后者迂回蓄势,讲究后发制人,未曾把那份优势给发挥出来,埋没了它。”

“......剑诀要你收,你偏生是发散之人;心法要你等,你偏生是抢先之人。”

“所以,我打算给你指明一条新的剑意方向。”说到这,猿公便顺口讲述起了一篇它方才草创的经文,蕴藏着图论的甚深精义,却又并不显繁杂,入门颇易,教给了区萍。

不得不说,赵青与猿公,皆有一项共同的特质——能于纷繁复杂的道法剑经之中,迅速抓住其核心特质,不等归纳总结出完善体系,便已能初步应用。

一边用,一边悟,一边悟,一边改,循环往复,精进神速。

来瞧岘的这一路,赵青为了磨砺猿公,不知演示了几百部上乘剑经,没有一部是循规蹈矩的大路货色,均有其独特的理念与路数。

这就起到了拓展创新思维的效果。

猿公也不负所望,几日之内,竟渐渐具备了大宗师的眼界与格局,直追她入梦剑王朝世界前的境界,造诣陡升了百倍千倍。

“......九衢交错于前,而神凝于一;千并陈于侧,而意贯乎中。故能曲尽变化,不失其正。剑之为道,心之持志,亦犹是耳......”

“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性转习而习转性,不在强,不在速,而在知所向......”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功妙法么?”

区萍感慨着死记硬背,却并未觉得此篇经文有多么高明,也没瞧出它比《折柳》能强出多少。似乎,仅仅是真气运转快上了几成?

可按照茶肆里的传言,真正的强横神功,修行速度比一般心法快上几十倍的都有?

你练一天等于别人练一个月,那才叫神功。

快上几成算什么?

区萍在心里悄悄嘀咕,嘴上不敢说。

猿公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倒也没去解释:快,从来不是衡量功法的唯一尺子。

寻常傭人得了神功,也如稚童抡大锤,砸死自己的概率比砸死敌人高得多。

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更何况,这篇《心所向》追求的,跟“快”可说是南辕北辙,它是在不断把路变短。

一者绕山而行,一者穿山而过;一者涉水迂回,一者踏水直渡。谁的效率更高?

路不同,脚力自然不同。

只是想要悟通这层道理,却并非易事。

有些人一辈子都绕山而行,从不觉得有别的路。

“记住了几成?”猿公问。

“......只记得十几句残缺的,我......”区萍涨红了脸,他甚至连十几句有全篇的几分之一,都估算不清,想来是远远不到一成的。

他垂下头,不敢去看猿公的眼睛。

方才那一番讲授,便如醍醐灌顶,字字句句都似刻在心头,可此刻要他复述,精妙的言辞却像是从指缝间溜走的细沙,明明才还握在掌中,一转眼便只剩了零星几粒。

如此平庸的记性,让区萍羞愧难当。

这就是普通人修行的常见难处了!

人与人之间,向来是有天壤之别的。

面对着一个记东西总是颠三倒四的徒弟,很少有师长能维持住充足的耐心。

所以,猿公也不是当真起了收徒之念。

充其量算是跟某些山羊一样,座下听讲的记名。

“无妨,”它笑了笑,这完全在自己的预计之内,只要不是全忘了就行,“剑草已经帮你记下了,用草尖点一点眉心,刚刚的感悟就能全部复现,且具备举一反三之效,可让你梳理得更通透些。”

区萍依言一试,果然如此。

在剑草的助力下,他的思绪竟像是被一根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散落的残章断句渐次归位,隐没的脉络缓缓浮现。

不多时,竟将整篇《心所向》的骨架撑了起来。

每一句经文旁边,都似有细密的注疏自行浮现,将那些他本该问出口,却不知从何问起的疑惑,一一剖白开来,塞入识海。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无语。

原来这才是经文的全貌。

原来方才那些看似浅白的句子,每一句都暗藏着另一重曲折;原来世间聪颖之辈,在聆听教诲时,脑中闪过的竟是这般光景!

区萍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脑子是“活”的。

从前读书也好,练剑也罢,字是字,他是他,中间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他以为那是自己天生鲁钝,便认了命,不再去强求。

可此刻,那层雾散了。

剑草轻颤了两下,仿佛在催促他继续前行。

又过了盏茶工夫。

闻名遐迩的试剑壁,已是遥遥在望。

“就......就在前面,拐过那片芦蒿便是了。”

区萍抹了把脸,伸手指了指前方,忽地眼神呆住了,指尖也在了半空,几近凝固。

只因本该高出沼面四五丈的赭色巨石,那块记录着十年来无数剑客雄心与挫败的试剑壁,那处曾让仙人怅然而去的神迹,竟已四分五裂。

它碎了大小不一的十数块,歪歪斜斜地陷在砂砾里,犹有极淡的辉光闪烁。

芦蒿倒伏,水鸟远避,显出几分寂寥。

区萍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这……………”

他急得额角冒汗,“前辈,我......我是不是带错路了?这不对,这肯定不对,试剑壁不是这样的!”

“附近兴许还有别的石壁?一定是我记岔了,定是还有块一模一样的!我上次明明......”

他越说越乱,唯恐猿公以为他在故意戏耍,收回那份天大的机缘。得到的越多,便越怕失去,于是心中满是惶恐,满是不安。

“慌什么,你没带错路。”猿公却眨了眨眼,立刻瞧出了端倪,“只是它毁了而已。”

“毁了?!”区萍万分茫然。

“有人比咱们先到了。”猿公得出结论:“这般干脆利落的手段,除了她,还能有谁?”

“走,近前去看。”它也不解释,纵身一跃,带着区萍掠过烂泥荡,落在了碎石堆前。

最大的一块断石后方,赫然立着一人。

绿衫如旧,背影纤秀,正是赵青。

早在猿公还在外王街头抢饭吃,挑事端的时候,她便已循着线索摸到了这里。

而后,一剑斩开了这吹得神乎其神的石壁。

并且,没用多少大的力气。

但见赵青悬空飘举,凝紫烟,仔细看去,周身竟有无数道极细的明耀光环流转、交叠、缠绕,将她的身影衬得有些缥缈,道浮太虚,齐于万物,溢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神圣气韵。

她现下已是正式迈入了下六气境。

一身战力,再次翻倍。

这本是预料之中的进境。

不算什么特别的惊喜。

相比之下,还是这沼泽湿地里的生态更让赵青在意,让她不由得感慨:以前在山中放羊,最多只打到过一头野猪,哪里有如此丰富的狩猎资源?

如果到处有犀兕虎豹可供捕杀,她赚到足够的钱,走出大山,估计可以提前很多时间吧!

“来的倒不慢,”赵青瞥了一眼,笑着道,“种出了专属于自己的剑草,效果虽然欠佳,但也得了生,长之真意,堪可轮转………………”

她的正版剑草,岂会功能如此匮乏?

简陋如斯,那是多少代前的老旧产品了。

让区萍天资蜕变的那种草,顶多算是个刚捏的泥胚子,离烧成瓷,还差着十个窑。

但不管怎么说,让猿公自己开发剑草,一步步改进,而非继承原有的品类,这无疑蕴藏着赵青对它的极高期望,希望它走到与她并肩的境地。

猿公挺了挺胸,却问了别的:“这个试剑壁,里面可有秘密?可得了什么好处?”

“石中藏着个人。”赵青回道:“这人感知极为敏锐,精擅卜算之道。我才在外破境,提剑未至,他已觉出危机,弃了这处巢穴,立刻遁走。没能把对方留下,仅拆了个家,破解了内里剑域。”

“不是好人?怎的见高手就溜?”猿公追问:“藏头露尾,躲躲闪闪,这做派可不像正经路数。”

“做贼心虚,不外如是。”赵青叹了口气:“我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也明白了他的目的。”

猿公不明所以,再要问询,却被婉拒。

“先关注下自己的修行吧!”

赵青淡淡开口,语带赞许:“石壁主人的剑道境界,确实不错,但比你如今所悟,亦只稍高半筹罢了。采剑意如织锦,将万线归于一心,使干丝同受一驭,已然有了初步修出‘剑道篇章'的根基。”

“此人剑心之奇绝,剑势之混纲,皆胜过你许多,且参悟出了天人倒持的甚深玄妙;然你织意纺志齐整,交错得当,更是以罡劲间接御剑,尽臻物理,亦是极上等的成就,追平了不少差距…………….”

“总的来说,论起这方面的道行,你已在寻常‘剑仙'之上了!六气境以下,几乎再无敌手。”

“有那么多至精至妙的剑意可供参悟,又得了阿青你的指点,我再不长进,那不成朽木了?”猿公搔了搔腿,佯作平静,可白眉却忍不住上扬。

它习剑的时日短上那么多,虽败实胜。

见白猿脸上露出自傲之色,赵青也不打压。

句句属实,又何必故作谦虚?

该夸夸,该做便傲。修行之路漫漫,偶尔驻足看看自己踩下的脚印,也是一种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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