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城一战，乾军在各地零零散散，前前后后加起来全部动用了十二万的兵马。
但这一战打下来，却直接损失了三分之二以上的人马，余下的兵马尽皆向着四面八方溃散而逃，能够重新集结起来多少都是一个问题。...
“叮，姜朝云、风凰组合技——‘赤焰焚天’发动！”
话音未落，城外西南角忽起狂风卷尘，一道赤色身影踏火而至，披甲如焰，战袍猎猎，腰悬长刀，眉目如刃，正是大乾东线副帅、姜朝云亲封“赤凰将军”的风凰！此女非但武艺绝伦，更擅统率火器营与轻锐突骑，其名取自“凤鸣岐山、凰舞九霄”之意，实为大乾军中罕见的将门女杰。她一现身，身后千余赤翎弓手齐张硬弩，箭镞泛青，赫然淬有剧毒；另有三百具装弩车缓缓推进，车顶架设三连发绞盘式强弩，射程逾八百步，专破轻甲。
风凰未向姜朝云行礼，只单膝点地，声如金石：“主帅，赤翎已列阵，毒矢备齐，弩车校准完毕。末将请命，以三轮齐射压城，逼其出垛口迎战，再令杞梁、华周双锋突入，断其退路于瓮城残垣。”
姜朝云颔首，目光扫过上方城——那不过是一座被战火焚毁七成的废垒，东墙塌陷三丈，北门仅余半扇朽木，南面马道早已坍塌，唯西墙尚存一段高不足丈五的夯土矮垣，勉强可容弓手伏身。白马义从虽精锐，却无盾车、无拒马、无投石机，更无粮秣囤积，守无可守，退无可退。薛仁贵若真想固守，必得凭人命填墙，凭血肉筑障。
“好。”姜朝云抬手一挥，“风凰，第一轮箭雨，放！”
“嗡——！”
三百具装弩车同时咆哮，三重铁矢撕裂空气，如黑云压顶，直扑西墙残垣。白马义从早有防备，纷纷缩身于断壁之后，然铁矢入土即炸，硝烟裹着碎石腾空而起，十余骑当场被掀翻，战马惊嘶乱撞，数名士卒耳鼻流血，竟被震得短暂失聪！
紧接着，赤翎弓手第二轮齐射，毒矢如蝗，专挑垛口缝隙、残檐死角。白马义从本擅骑射，然此刻困于方寸之地，弓臂难展，马匹挤作一团，反成活靶。一名白马都尉刚探头张望，喉间便钉入一枝青羽短矢，抽搐两下便倒地气绝，脖颈紫斑迅速蔓延。
城内，薛仁贵立于西墙最高处，银甲染尘，手中方天画戟斜指地面，戟尖尚滴着方才斩杀一名攀墙敌卒的血珠。他身旁，刑天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铁铸，左肩插着一支断矢，却浑然不觉，只将手中巨斧横于膝上，双目微闭，似在调息，又似在蓄势。郭子仪则蹲于断墙缺口处，手持炭笔，在一块龟裂陶片上疾书——那是他连夜推演的敌军调度图，墨迹未干，已被硝烟熏得发黑。
“来了。”薛仁贵声音低沉，却清晰入耳，“风凰亲至，弩车带爆矢，毒箭专攻耳目……姜朝云这是铁了心要先废我军战力，再图生擒。”
郭子仪抬头，额角沁汗：“敌军已布三重围阵：外圈赤焰云甲骑四千，持钩镰枪与重盾，专防我军突围；中圈步卒两万，分十二队，每队皆配撞车、云梯、火油罐；内圈便是风凰所领赤翎与弩车，主攻西墙——他们算准了，我白马义从最擅野战奔袭，却最怕被钉死在墙头。”
“那就让他们钉。”薛仁贵忽然一笑，眼角纹路深如刀刻，“郭公，传令下去：所有白马义从，卸甲！弃马！”
郭子仪一怔：“卸甲？弃马？！”
“对。”薛仁贵望向城外层层叠叠的赤焰旗海，声音冷如寒铁，“白马义从不是来守城的，是来当饵的。既为饵，便要腥，要烂，要让人信以为真——若我们还披甲跨马、弓满刀亮，姜朝云就算围住了，也会疑心这饵太硬，咬不动。可若我们卸甲弃马，赤膊持短刃，蜷于断墙之下，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溃兵……他才会真正松一口气，才会把最后那支预备队——他压箱底的五千玄甲苍狼骑，也调出来，准备收网。”
郭子仪瞳孔微缩，随即恍然。他猛地拍膝而起，转身奔向墙后：“得令！卸甲！弃马！所有人，按第三预案，进‘蚁穴’！”
号令如风掠过残城。顷刻之间，五百余白马义从翻身下马，解甲掷地，将明光铠、锁子甲、护臂护胫尽数堆于西墙根下，只余单衣短裤，手持环首刀、匕首、断矛，甚至有人抄起碎砖、断木、烧焦的梁柱。战马则被牵入城中唯一尚存屋顶的破庙，庙门以巨石封死，内里早已铺满浸油干草——那是薛仁贵三日前亲自命人藏下的引火之物。
刑天霍然睁眼，起身吐出一口浊气，声如闷雷：“蚁穴……老子等这口憋屈气，等了三天。”
薛仁贵点头，将方天画戟插入夯土之中，双手一扯，银甲肩吞铿然落地，露出内里玄色战袍，袍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那是王羽亲赐的“鹤翎令”纹样。“刑天，你且歇着。这一仗，不必你劈开城墙，只需劈开人心。”
话音未落，城外鼓声骤急！杞梁、华周各率三千死士，举盾踏梯，如潮水般涌向西墙！盾阵之后，数十架云梯轰然搭上残垣，梯上士卒口中衔刃，手脚并用，攀援而上！
风凰立于弩车阵后，眸光如电，忽见城头人影稀疏，甲胄尽卸，不由皱眉：“不对……太静了。”
她话音未落，西墙之上，忽有十余名白马义从踉跄而出，衣衫破烂，满脸血污，其中一人竟抱着断腿惨嚎不止，另几人则拖着伤兵往墙后缩，动作迟滞，毫无章法。更有甚者，竟将手中环首刀掷下城墙，高举双手嘶喊：“降了！降了！俺们不打了！”
风凰脸色骤变：“诈降？不……不像。”
她猛地扭头望向姜朝云方向，只见主帅亦蹙眉凝视，手中令旗迟迟未落——那姿态，分明是动摇了。
就在此时，城内破庙之中，忽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散，混入硝烟之中，几不可察。
郭子仪站在庙顶残瓦上，手中火折子轻轻一晃，火星飘落。他低声呢喃：“风向……正西偏北三分。够了。”
刹那间，庙内烈焰腾空而起！火势借着浸油干草与梁木迅猛蔓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而那烟，并非寻常黑灰，而是泛着淡淡青紫色——正是薛仁贵命人秘制的“迷魂烟”，以曼陀罗、乌头、蜃气苔混合雄黄炼成，遇热即化雾，三息入鼻，头晕目眩，十息失衡，三十息瘫软如泥。
青烟顺风而走，恰如一条毒蛇，无声无息漫过西墙，扑向正攀云梯的敌军阵前。
最先接触烟雾的数十名梯上士卒，动作陡然一滞，眼神涣散，手中刀盾哐当坠地，身体晃了两晃，竟直挺挺栽下梯来！后方士卒尚未反应，已接连吸入烟雾，有人扶额干呕，有人捂喉呛咳，更有人双目翻白，跪地抽搐！
“毒烟！掩鼻！！”风凰厉喝，拔刀斩断一面令旗，旗杆挥舞如鞭，抽向烟雾边缘——然烟雾如活物，遇风不散，反随气流钻入盾阵缝隙！
杞梁正攀至半梯，忽觉天旋地转，耳中嗡鸣如万鼓齐擂，手中长戈脱手，整个人从梯上滚落，砸翻三名同伴；华周更惨，刚跃上残垣，双腿一软，竟一头栽进墙内，被两名白马义从按住脖颈，短刃抵喉，动弹不得！
城外，姜朝云面色铁青，终于挥下令旗：“玄甲苍狼骑，压阵！全军……总攻！”
鼓声如雷炸响！五千玄甲苍狼骑自东北角平原疾驰而出，铁蹄撼地，烟尘蔽日。这支骑兵乃大乾东线最后王牌，甲覆玄鳞，马披重鞯，骑手皆戴鬼面青铜胄，手持丈八钩镰枪，专破重甲、断马腿、绞阵型——姜朝云赌上了全部身家，只为一击擒王！
然而，就在玄甲苍狼骑离城不足三百步之时，薛仁贵猛然拔出插在土中的方天画戟，戟尖朝天，暴喝如龙吟：“白马义从！列阵！”
号令未落，西墙残垣之后，倏然立起千余身影！他们并非方才那群溃兵——而是早藏于墙根暗壕、断屋夹层、甚至尸堆之下的精锐！人人重甲覆身，手持长槊、钩镰、链枷，背后斜挎劲弩，腰悬火雷！郭子仪立于中央，手中高擎一面白鹤旗，旗面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原来，那卸甲弃马，竟是障眼法；那破庙烟火，亦非绝望焚身，而是号令之火！白马义从根本未溃，只是蛰伏，如毒蛇盘踞，静待獠牙尽露！
“杀——！！！”
薛仁贵一马当先，跃下残垣，方天画戟横扫，首当其冲的三名玄甲苍狼骑连人带马被削去半边，血雾喷涌！刑天紧随其后，巨斧抡圆，劈开一名骑将胸甲，斧刃嵌入肋骨，竟将其生生挑起，砸向后阵！郭子仪策马侧翼，弩箭连发，专射马眼、咽喉、关节，箭箭夺命！
白马义从如一把淬火长刀，自西墙缺口悍然斩出，不攻敌阵正面，反凿其侧翼薄弱处——玄甲苍狼骑虽强，却因冲刺过猛，阵型拉长，首尾难顾。白马义从专拣其马腿未覆甲处下手，链枷飞旋，钩镰绞马腹，火雷掷入骑阵，炸得人仰马翻！
姜朝云瞳孔骤缩：“中计！快撤——！”
晚了。
东面山坳之中，忽闻号角凄厉，尘烟蔽日！一支黑甲铁骑如墨龙破土，旌旗猎猎，上书斗大“岳”字！为首一将，银盔素甲，白马长枪，面沉如水，正是岳飞亲率飞虎营精锐，悄然绕至敌后！
原来，薛仁贵诱敌深入，岳飞亦未闲着。他早遣斥候昼夜监视姜朝云各城兵马调动，待其抽空三城守军、又将玄甲苍狼骑尽数调出之际，立刻挥师东进，截断其归路！此刻，岳飞铁骑已扼住上方城东侧唯一谷道，断其退路，封其粮道，更将姜朝云主力死死钉在残城之下！
风凰咬牙切齿，挥刀欲督战，忽觉喉头腥甜，眼前发黑——迷魂烟竟已随风卷至中军！她踉跄数步，被亲兵扶住，却见姜朝云亦面色青紫，手抚额头，令旗脱手！
“主帅中毒！”亲兵惊呼。
混乱如瘟疫蔓延。赤焰云甲骑失去指挥，阵型松动；赤翎弓手误射己军；步卒相互践踏，云梯倾塌，火油罐爆裂，火势反噬己阵！
薛仁贵纵马驰骋于乱军之中，方天画戟染血成赤，银甲映着烈焰，恍如天神降世。他遥望姜朝云中军大纛，声震四野：“姜朝云！你围我三日，今日，该我围你了！”
话音未落，郭子仪手中白鹤旗猛然倒转，旗杆直指姜朝云帅旗！
“放——！！！”
城内破庙残骸之中，轰然炸开数十团火光！那是薛仁贵埋下的最后火雷，引线早由死士潜伏点燃，此刻齐爆，火浪冲天，碎石如雨，正正砸在姜朝云中军所在——帅旗崩断，亲卫死伤过半，姜朝云本人被掀翻在地，左臂血流如注！
岳飞铁骑此时已如黑色洪流，自东面碾压而至，与白马义从前后夹击，将四万敌军团团围困于上方城外十里狭长谷地！
血战持续两个时辰。日暮时分，残阳如血，照见满地焦甲、断戟、碎旗。姜朝云率百余亲骑拼死突围，却被刑天单骑截于断桥之上。巨斧劈落，斩断其马首，姜朝云坠马，右腿被桥桩刺穿，动弹不得。薛仁贵策马而至，戟尖抵其咽喉，淡淡道：“降，或死。”
姜朝云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薛仁贵……你赢了。但你可知，我调走三城守军，只为擒你一人……如今三城空虚，岳飞大军已至，你猜，谁会先拿下哪座城？”
薛仁贵目光微凝，随即扬声大笑，声震云霄：“姜朝云，你错了。我薛仁贵不是来攻城的——我是来，替岳元帅，拔掉你东线最后一颗钉子的！”
言罢，方天画戟缓缓收回。他俯身，亲手解下姜朝云腰间虎符，掷于地上，踩碎。
西风卷起焦土，掠过残城断壁，掠过遍野尸骸，掠过薛仁贵染血的银甲。他勒马回望，目光越过燃烧的谷地，越过溃散的敌阵，越过岳飞缓缓逼近的黑色铁流——最终，停驻在北方天际那一道尚未散尽的烽烟之上。
那里，是北线。是岳飞真正的战场。也是，王羽真正等待的决战之地。
薛仁贵握紧缰绳，轻声道：“郭公，传令：整军，收俘，清点战果。三日后，白马义从……北上。”
风过残城，卷起一片焦黑的鹤翎旗角，猎猎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