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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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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远洗完手回来,在周德兴身边站定。两人之间的位置和刚才在灶台前时一样——宋明远侧前半步,周德兴落后两步。只不过换了场景: 休息区。

玛格丽特送来两杯热茶。宋明远把其中一杯端给周德兴,杯壁温热,隔着杯垫传过来刚好暖手。周德兴接过去,没喝,只握在手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墙上贴着《The Two Woks》第一季的宣传海报,深色底,两只铁锅剪

影交错,像两条互不相交的边界。

宋明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说话,也没拿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同样端着一杯茶,偶尔低头喝一口,然后看向周德兴的方向。

林远靠在休息区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转身走到摄影棚另一端的水槽边洗手。水龙头拧开时水声很响,遮住了休息区那边的动静。

等他洗完手、擦干走回来时,玛格丽特正从休息区出来。她路过林远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周师傅想跟你聊聊。就你一个人。”

林远走进休息区时,宋明远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剩周德兴还坐在椅子上,那杯茶被搁在桌边,杯盖掀开一角,细细的白气还在往外冒。

“坐。”周德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远坐下。休息区的日光灯比棚里暗一些,偏暖,光线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是摄影棚后巷的灰砖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在十一月的冷风里轻轻晃动。

“你爷爷跟我说过你的事。”周德兴开口了,语速不快,“说你从小跟他学打铁,后来去美国读书,在那边自己开了工坊,做了些东西出来。他说你有自己的路,走得不算宽,但走得稳。”

林远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昨天你做的东坡肉,我看过了。火候还行,调味也稳,收汁的时候差了一线。那一线是你开盖开出来的,不是技法问题,是没沉住气。”周德兴看了他一眼,“开那一秒钟的盖,漏掉的不是蒸汽,是对这道菜的信赖。”

“下次不会了。”

“你以后自然不会。”周德兴的语气平淡,没有批评的意思,只是在陈述观察,“你爷爷跟我说过,你做刀的时候,从来不会半途开炉看火色。你信那个温度,信自己的判断。做菜的时候你也会信,只是还没完全信到打铁时的

那种程度。”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德兴:“周师傅,您当初教宋师傅的时候,也是这么教的吗?”

“不一样。”周德兴说,“明远是学徒,得从基本功开始一点点磨。你是有底子的人,差的是把两套手艺的底层逻辑打通。打铁和做菜,在火候和节奏上是相通的。你打铁时能感觉到钢在炉膛里的状态变化,做菜时也应该能感

觉到汤汁在锅里的变化——说到底,都是对温度和时间的控制。你只是还没习惯把打铁的那套感知,直接挪到灶台上来用。”

林远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他确实从来没有刻意去把锻造时的感知方式迁移到烹饪上。做菜时他靠的是烹饪本身的感知——米歇尔教他的温度控制、普雷沃教他的酱汁收调节奏。他从未把锻造时对材料内部状态的直

觉,直接拿来处理食材。

“您说得对。”他说,“我没试过。”

周德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本薄薄的小册子,暗蓝色封面,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把册子放在桌面上,推向林远。

林远拿起来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竖排字,墨迹已有些年份:“炉火·刀工·火候——三十二年灶台笔记”。页眉标着年份:一九八七年。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每一条笔记旁边都画着简略的示意图:有的画的是刀法入刀的角

度,有的画的是油温变化时气泡的形态,有的画的是炖煮过程中不同时间点汤汁的状态。纸页已经泛黄,但每一页都被翻过很多次,折痕处的纸张发白。

“这是周师傅您自己写的?”

“陆陆续续写了三十二年。”周德兴靠在椅背上,“我刚进楼外楼的时候开始记的。最早记的是怎么切姜丝不连刀,后来记怎么判断油温,再后来记怎么在不同的天气里调整火候。明远跟我的时候,我也让他记,不过他记的是

他自己的。”

林远又翻了几页。笔记里没有系统性的章节划分,更像是一本随手记录,想到哪记到哪,但每一条都写得具体。有一条写着:“梅雨天做狮子头,肉馅比平时多揽三十圈——湿度大,肉容易散。”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一

个简笔画的狮子头剖面图。

另一条写着:“做鱼的时候,葱姜不要切太碎,免得客人吃到姜末。”下面有一行小字补充:“但蒸鱼的时候葱姜要切细丝,因为蒸的时间短,丝细才能把味道蒸出来。

“您写了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比你的年纪还长。”周德兴说,“你现在在做的那些——把打铁的经验写成工艺卡,把做菜的心得记成笔记——都是在做同样的事,把一辈子的东西留下来。”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去年,字迹比前面几页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东坡肉要等,等肉自己告诉你它好了。”

他合上册子,放在桌面上,没有推回去。”周师傅,这本笔记,您想让我带回去看?”

“不是带回去看。”周德兴说,“是让你带回去接着写。不是写我的,是写你自己的。三十二年之后你再翻开看,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林远拿起那本暗蓝色封皮的笔记,指腹在泛黄的页边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会接着写。”

周德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外套的下摆。“行了,明天我回去了,你们节目继续做你们的。”他往休息区门口走了两步,停在门口侧过头看了一眼,“明远跟着你做节目这段时间,他说你做事稳

当。他这个人不爱夸人,他说稳当,就是稳当。”

林远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本三十二年的笔记。周德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低着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从头又读了一遍那条关于东坡肉的笔记。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但在指尖的触

感中依然有一种沉稳的厚实感。

傍晚的时候,林远回到公寓楼下,遇到了宋明远。宋明远正坐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烟雾被晚风扯散,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灰白。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鞋底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

灰。

“周师傅走了?”林远问。

“下午的飞机。玛格丽特派了车送他去机场。”宋明远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他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什么?”

“他说,等这季节目录完,你可以把里面的内容整理出本书。他说的不是菜谱,是你站在中间解释的那些东西。”宋明远把手插进口袋,看着街道尽头已经暗下来的天际线,“他说,能把两种做菜的逻辑讲清楚的人不多。你

能,就把它写下来。”

林远看着宋明远侧脸的轮廓,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骨下方投下一道短促的阴影。“周师傅没跟我说这个。”

“他跟我说了,让你自己做决定。”宋明远说完,转身往公寓楼的入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明早八点,最后一期。玛格丽特说要把前六期的精华镜头混剪一个短片在开场放。你早点来。”

“好。”

宋明远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林远在路灯下又站了一会儿,晚风迎面涌来,带着十一月底特有的干冷。他把手里那本笔记的封皮又摸了一遍——暗蓝色的布面,翻卷的边角,手指在那些痕迹上滑过,像

在触摸一段被时间压实了的东西。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沿着人行道边缘翻卷了几圈,停在了排水沟的铁栅栏上。林远收回目光,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楼道里暖黄色的灯光中。

最后一期的录制,开场和以往都不同。

摄影棚的顶灯没有第一时间亮起。棚里先暗了一阵,只有舞台中央的投影幕布亮着白光,然后灯暗下去,画面出现了。

前六期的精华镜头被混剪成了四分钟的短片。第一帧是宋明远在备料————姜丝、葱段、酱料、肉块,在镜头下排列整齐;然后是戈登在平底锅前翻动牛排,焦化的边缘在慢镜头中卷曲;接着是选手们的片段————琳达在蒸锅前

等蒸汽上来的侧脸,汤姆在处理鱼柳时被溅起的油花烫了一下手腕的瞬间,马尔科在收汁时手腕匀速转动锅身的动作。画面切到林远站在解说台中间的近景,他正在说:“不是谁对谁错,是两条路各自能走到什么地方。”然后切回

空镜——两只铁锅并排放在灶台上,锅里什么也没有,锅沿反射着摄影棚顶部的灯光,像两面平行的镜子。

短片结束,灯光重新亮起来。

玛格丽特站在监视器后面,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开始”。场务把最后一块隔音板推到位,摄像师已经就位,轨道上的机器在缓缓移动。主持人走到棚中央,对着镜头说了一段开场白,然后邀请两位“导师”上台。

林远站在解说台旁边,今天的位置变了。他没有站到中间的主持位,而是站在靠左的位置,和戈登并排,旁边是宋明远。三个人之间呈一个松散的三角形,中间是空的,留给即将上场的选手。

今天没有新的选手。琳达、汤姆、马尔科三个人穿着各自干净的厨师服,从候场走出来,在工位前站定。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主持人宣布了最后一期的规则:“每人做一道菜——任何菜,任何风格,任何改良程度。做完

之后,由周德兴先生统一品评。”

周德兴坐在评委席上。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面前放着一副干净的碗筷和一个青瓷小碟。他的位置在评委席的正中央,两侧是戈登和宋明远。三个人并排而坐,衣着不同——西装、厨师服、立领外套——却坐在

同一张桌子后面。

选手们开始备料。

琳达选了清蒸鲈鱼————第五期做过的菜。但她改了一处细节:鱼蒸好后没有倒掉盘底的汁水,而是用那点汁水加了一点点生抽和葱油,调成薄芡重新淋回鱼身上。她的动作比第一次做这道菜时利落了很多,刮鳞、开膛、冲

洗、擦干、改刀、腌制、上锅,每一步之间几乎没有多余停顿。

汤姆选了改良版回锅肉——第四期做过的菜。但他这次用回了五花肉,没有再换里脊。他在炒制时用了宋明远的方法,先煸肉片到边缘焦黄,再下豆瓣酱,但他在出锅前加了半勺自己调的香料油。花椒和八角在油里浸了一整

夜,滤出来的油带着温暖醇厚的香气。他淋在肉片上翻炒,让香料油和豆瓣酱的发酵香在热锅里融合。

马尔科选了宫保鸡丁——第二期做过的菜。他没有改动太多,鸡丁的处理方式和宋明远示范的一致,花生米是提前一天炸好,搁置一夜后重新回温的,干辣椒和花椒的比例比宋明远的标准用量少了一点点,但整体框架完整。

他唯一改动的细节在出锅前——加了一句自己熬的酱汁,用鸡骨和香料慢熬四个小时,过滤浓缩之后只取了两勺,滴在装盘后的鸡丁上。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加了一个句号。

三个人同时开始烹饪,节奏各异。琳达的蒸锅已经上汽,盖沿的蒸汽逐渐变粗;汤姆的肉片正在煸炒,油脂在热锅中发出均匀的噼啪声响;马尔科的锅铲在高频翻动,鸡丁在热油中快速上色。林远站在解说台旁边,没有拿麦

克风,只是看着三个工位上的动作在各自轨道上运行。

周德兴坐在评委席上,看着面前的三盘菜。他没有像戈登那样逐一尝过再评价,而是先安静地审视了一会儿每道菜的外观和摆盘,然后才开始动筷子。

他先夹了琳达的鱼。鱼腹肉在他尖上完整分开,像蒜瓣一样翻开,肉质白嫩,没有散碎。他嚼完咽下去,没有评价,又夹了第二块,蘸了一点盘底的薄芡。

第二道是汤姆的回锅肉。周德兴夹了一片肉,肉片在他尖上微微晃动,边缘焦褐色,肥肉部分呈现半透明的琥珀色。他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比尝鱼的时间更长。

第三道是马尔科的宫保鸡丁。他夹了一块鸡丁,又夹了一粒花生米,一起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棚里很清晰:“这三盘菜里,我都吃到了你们自己的东西。”

他先转向琳达:“你的鱼蒸得比第五期好。第一次你蒸的鱼,鱼背最厚处欠三十秒。这次火候刚到。你用盘底汁水调薄芡的方法不对————但效果不错。不是常规做法,但你的鱼不腥,鲜味也锁住了。你找到了一种自己能做好

的方式。”

琳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围裙边缘,但她没有低头。

周德兴转向汤姆:“你的回锅肉用回五花肉是对的。你上次的里脊肉炒出来柴,这次肥肉煸透了,肉片焦香够,豆瓣酱的香也出来了。你最后加了香料油,那是个好主意,但加早了。出锅前再加,香味会更集中。'

汤姆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周德兴最后看向马尔科:“你的宫保鸡丁做得规矩。所有的步骤都按示范的标准走,没有走样。你最后加的那勺酱汁——鸡骨熬的,四个小时。你花四个小时熬两勺酱,说明你在琢磨。这件事比做一道菜更重要。”

马尔科站在工位后,周德兴说完之后,他过了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周德兴把筷子平放在青瓷碟上,靠在椅背上。“三道菜,三种路。鱼是清的,肉是浓的,鸡丁是辣的。你们各自选了自己擅长的方向,也都做出来了。我这趟从杭州过来,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不是为了看谁做得最像谁,是

为了看你们站在自己工位上做菜的时候,像不像个做菜的人。”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展示台前,低头看着那三盘已经微凉的菜。“三十二年前我刚开始学做菜的时候,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一道菜,最后是吃的人来判断好不好,不是做菜的人自己说了算。但吃的人判断完之

后,你还能不能站在灶台前面继续做,那才是你的本事。

他转过身,没有看选手们,也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宋明远的方向,语气平缓:“明远,你教他们的时候,教的是什么?”

宋明远从评委席上站起来,走前两步,在周德兴身侧站定。他想了想,然后开口:“教的是......怎么判断。不是步骤,是让他们知道,做这道菜的时候,判断什么时候是对的。”

“对。”周德兴说,“教的是判断。”

他转回身,重新坐下。棚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先是场务和道具组的人,然后是玛格丽特,接着戈登也鼓了掌。宋明远站在周德兴身侧,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远站在解说台旁边,看着这个画面——周德兴坐在评委席上,宋明远站在他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两人之间的相对位置和昨天在东坡肉示范时一模一样。他想到那本暗蓝色封皮的笔记,想到扉页上“三十二年灶台笔记”那行

字,想到马特克莱姆森工坊里跟他说的“你以前打刀像在开车,能随时修方向,现在你在铺铁轨”。他不知道铺铁轨的人有没有办法把铺好的铁轨传给下一代,但他知道有一本三十二年的笔记正在他背包里安静地等着被翻开。

棚顶的大灯重新亮了一档。玛格丽特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收工”,场务开始拆除选手工位上的灶具。线缆被卷好码上推车,蒸笼被叠好推进储物间,灯光师在关电源之前做了一次最后确认————所有的回放素材都已备份,所有

的硬盘都已从机器中取出。

选手们开始收拾自己的工位。琳达正在冲洗砧板,水流声在安静的棚里格外清晰。汤姆把平底锅里的油倒进回收罐,用厨房纸擦干锅面。马尔科正在把他那勺酱汁的配方写在一张便签上,写完后折好,塞进口袋。三个人各自

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急着离开,也没有人刻意多停留。

林远走到展示台前,那三盘菜还在那里。鱼已经冷了,肉片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膜,宫保鸡丁的花生米已经不再酥脆了,但它们依然完整地保持着出锅时的形状。他把三盘菜端到回收台上,用盖子盖好,然后走到工位

区,开始帮场务把选手们用过的工具归位。

周德兴从评委席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框里站了一下,没有回头。宋明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摄影棚。林远在工区那边,隔着整间棚的距离看到了他们离开的背影。周德兴走得不快,拐杖每一次落地都

踩得很稳;宋明远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扶着,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林远收回目光,继续把最后几把铁钳挂回工具架。架子上还有宋明远那把旧片刀的位置,刀鞘空着。他伸手把旁边一把短刀挪到了空位旁边的挂钩上,让那个空位保持原来的间距。

玛格丽特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她经过林远身边时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语了一句:“明早还有一轮补录,主要拍些棚内的空镜和评委的独白镜头,不需要你出镜,你安心赶飞

机就行。

“好,辛苦了。"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办公区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今天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后,不必再用那种快速的步伐来维持节奏了。

林远站在工具架前面,检查了一遍所有挂钩上的工具是否归位。铁钳、钢刷、卡尺、刮刀——每一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他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扣好锁扣,然后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在街道两侧亮起,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倒影。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他在门廊下站了几秒,口袋里那本暗蓝色笔记的边角隔着衣料抵在手心上,有一点硬

的、锐利的触感。

远处一辆黑色出租车正在减速靠边。他迈下台阶,朝车的方向走去。

林远最后一次推开摄影棚的门时,空气里的气味和第一天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金属、灰尘、摄影灯被长期照射后散发的微热。他站在门廊下,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然后弯腰拎起脚边的背包。背包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多了一套宋明远留给他的备用手套,一本周德兴的笔记,以及一份玛格丽特昨晚

塞给他的节目第一季嘉宾纪念册,硬壳封面印着两只铁锅的剪影。

街道上没什么人。十一月底的伦敦早晨,灰蓝色的天光漫在低矮的屋顶上方,风从泰晤士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林远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一百米,拐过街角,看到那辆深色的轿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司机看到他,下车帮他打开了后座门。林远把背包放进座椅旁边,坐进车里,关上门。车内的暖气已经开了,挡风玻璃内侧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司机用布擦了一下,然后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街道,汇入清晨缓慢的车流。

窗外的建筑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逐渐后退,从摄影棚所在的工业区过渡到更密集的街区和沿街店铺。

他靠在座椅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合眼。车窗外的街景在晨光中以一种单调而稳定的节奏流动着,旧砖墙、红绿灯、早起开门的咖啡馆。那些画面从他眼前滑过,没有留下什么需要记住的细节。

车子到了希思罗机场。林远付了车费,拎着背包走进航站楼。在值机柜台办了托运,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周围是等待登机的旅客——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文件,有孩子在座椅之间

跑来跑去。他坐在那里,背包放在脚边,看着窗外停机坪上正在装载行李的飞机。

登机之后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习惯性地拉开遮光板往外看了一眼————停机坪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泛着水泥特有的冷色调。他放下遮光板,靠在椅背上,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然后加速,抬起机头,窗外的地面迅

速后退,变成越来越小的色块。

他在飞机上没怎么睡。舷窗外的云层在几个小时的飞行中从灰白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灰白。他翻了翻那本纪念册,又合上,搁在座椅侧面的置物袋里。中间空乘来送餐,他吃了几口,把剩下的搁在托盘上。

飞机降落格林维尔国际机场时,舷窗外的天色和伦敦差不多——灰白的云层,干燥的冷空气。他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口,看到马特靠在围栏旁边等着。马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翘着一撮,手里端着一杯

咖啡——那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杯沿往下淌。

“伦敦的饭菜没把你喂胖?”马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胖,倒瘦了点。”林远把背包带子往上搜了搜,“工坊怎么样?”

“你走了之后,丹尼尔把低档订单的排期重新排了一遍,卢卡斯练了四把露营刀的粗磨。我帮你把铂料从包装箱里取出来了,还在架子上放着。”马特说完,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转身往停车场走,“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焦炭炉

每天照常点。丹尼尔说你走之前把炭码好了,他每天添一点,没断过。”

“铂料测了没有?”

“没测,等你回来自己测。罗伯特教授来了一趟,看了一眼包装箱,确认是铂料之后说等你回来再开。”马特拉开SUV的后座门,把行李箱放进去,关上门,“他说你回来之后直接上炉就行,炉子已经预热过一轮了,状态没问

题。”

林远坐上副驾,马特发动车子。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拐上通往克莱姆森的公路。窗外的行道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露出光秃秃的枝丫。

“伦敦那边的事,做完了?”马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做完了。录了六期,最后一期周师傅来了。收尾收得还算干净。”

“周师傅?”

“宋明远的师父。特一级厨师,以前在杭州楼外楼干了大半辈子。专门飞了一趟伦敦来录收官。”

马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车子开了一段,他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你嗓子有点哑。”

“录节目的时候说话说得多了。回来多喝点水就好了。”

“冰箱里有冰水,回去自己拿。”

车子开过熟悉的街区和路牌,拐进通往工坊的岔道。碎石路面在轮胎下发出细碎的嘎吱声。马特把车停在工坊门口,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林远站在停车场边缘,看着工坊的铁皮屋顶。烟囱没有冒烟,炉膛应该还没点,但

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大概是丹尼尔早上来开了通风扇之后没关灯。

他走到工坊门口,按了一下指纹锁。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而熟悉,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他推开门。工坊里的空气是温的,通风扇在墙角低速运转,日光灯管亮着。材料架上的砂带按目数排列整齐,铁钳和钢刷挂在工具架的

固定位置。那台五轴CNC停在靠墙的位置,面板上的指示灯在待机状态下亮着微弱的绿色。隔帘还收工坊角落的钢管上,没有展开。

林远走进去,来到焦炭炉前。炉门关着,铸铁手柄擦得发亮。他伸手摸了一下炉门表面,是凉的,但边缘有轻微的余温——马特说得对,丹尼尔每天都来添一点炭,维持着炉膛的基础温度,让他回来之后不用从头预热。

他在工坊中央站了一会儿。炉火的余温、炭灰的气味、淬火油挥发后残留的焦糊底味——这些气味和伦敦摄影棚里的金属灯架味完全不同,但它们都是他熟悉的。他在伦敦没有试图去找这种熟悉感,但此刻重新站在这里,他

发现自己确实在等这一刻。

马特把背包从后备箱里拎出来,放在工作台旁边,然后拍了拍手。“我去把炉子点起来。你先歇一会儿,晚上再来也行。”

“不用歇。”林远走到工作台前,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取出那本暗蓝色封皮的笔记,搁在台面上,“趁炉子预热的时候,我有件事先处理一下。”

马特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没问,转身走到焦炭炉前蹲下来,打开炉门,开始清理炉膛底部的旧炭灰。铁钩拨动炭块的声音在工坊里重新响起来——细碎的,均匀的、节拍器一样的声响。通风扇在墙角持续低鸣,日光灯管在天

花板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那些声音和两个月前一样,和他离开之前一样。

林远站在工作台前,翻开周德兴那本笔记的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曲。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着那条关于东坡肉的笔记。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笔记,在工作台靠里侧的位置,用一块干

净的绒布盖住。

马特在焦炭炉前蹲着,正把一块一块码进炉膛。铁钩拨动炭块的声音持续而稳定地响着。林远走到材料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块1085钢板,用卡尺量了尺寸,记在笔记本上。然后他走到水槽边洗手,在围裙上擦干,回

到工作台前。

马特把炭码好,关上了炉门。“炉子预热大概要四十分钟。你回来的时间刚刚好。”

“那正好。”林远把卡尺放回抽屉里,“我先测一下铂料的纯度。炉子热起来了就直接开干。”

他从材料架下层取出那个已经搁置了两周的铂料包装箱,打开锁扣,掀起盖子。里面是两块银灰色的金属锭,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氧化膜,在日光灯下泛着沉静的哑光。他用干净的布擦掉表面灰尘,用卡尺量了尺寸,记下数

据,然后将其中一块放在工作台备用区。

马特在焦炭炉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水槽边洗了洗手。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干。然后他走到工作台旁边,看了一眼那两块铂料。

“铂金的工艺窗口跟银不一样吧?”他问。

“不一样。铂的扩散激活能比银高,温度控制的要求更苛刻,保温时间也得重新算。但整体的物理逻辑是一样的——在铁晶界处形成偏聚层。偏聚层串珠结构的成核密度和生长速率需要重新测量,从零开始跑一遍工艺参数的

容差范围。”

“那得花一阵子。”马特靠在材料架边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多久?”

“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关键看铂的偏聚窗口稳不稳定。如果铂的偏聚层比银的更难控制,那就得重新设计降温曲线。”

马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往办公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伦敦那边的事,你回来之后再慢慢复盘也行。不急。”

林远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那块铂料。金属在掌心是凉的,带着一种不同于银料的、更沉的质感。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银灰色的金属。炉膛里,新炭正在缓缓升温,暗红色的

光从炉门缝隙里渗出来,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亮斑。

马特已经在办公区坐下了,键盘声从那边传过来,节奏均匀,和他两个月前离开时一样。工坊里的声音在重新聚拢——炭火的低鸣、排烟管道初启动时的嗡响、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每一种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和他记忆中

的顺序完全一致。

林远把铂料放回工作台备用区,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页眉写下当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只有一行字:“铂金扩散偶——第一组参数推演。目标温度:待定。保温时间:待定。冷却速率:待

定。”

搁下笔,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焦炭炉前蹲下来。炉膛里的暗红已经逐渐向亮橙过渡,火焰沿着炭块的缝隙往上攀爬。他伸开手掌在炉门前感受了一下温度,热度开始攀升,但还没有到可锻造的程度。他把手收回来,重新站

直,转过身,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块铂料。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哑光。

四十分钟后,炉膛温度到位。林远戴上手套,拿起了铁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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