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些“密函”已经拿在手上了,又是从“混元星际门的细作”身上搜到的,那自然是要打开看看的了。
但怎么个“看法儿”呢?
你是当众拆开、当众查看、再当众展示呢……
还是独自揣着这些...
崔又山这副模样,倒不是因为见到宗主便悲喜交加、感恩戴德——他早被真侠堂关押了八十三日,其间经云释离三轮审讯、墨方圆两度拷问、孙黄亲自过目三次口供,又在真堂地牢深处挨过整整七日“静默刑”:不许开口、不许闭眼、不许进食,只饮清水,以竹签撑开眼皮,由两名执事轮班盯视其瞳孔微颤之频次。此刑非为取命,专为蚀神;凡受者不出五日,必见幻影、听妄语、疑己非人。崔又山能活到今日,全靠万源心法中一段“守魄凝魂”的秘诀强行压住识海溃散之势,但那秘诀本须静坐三月、焚香九炉、吞服丹砂七粒方可初成,而他是在断腿未愈、筋络尽损、气血枯竭之下硬生生逼出来的。
所以他此刻的激动,是濒死之人骤见生门时的本能痉挛——不是欢喜,是恐惧。
他怕顾其影。
更怕顾其影认出他。
那一脚踢爆膝骨的力道,至今仍在他残存的左腿骨缝里日夜作响;那一声“紫衣君子?呵,紫得不够透”,至今还盘旋在他耳道深处,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阴风。他清楚记得自己被抬走前最后一眼所见:郑东西站在尸堆中央,青衫下摆沾着三片血渍,右手拎着半截断剑,左手随意甩着几滴血珠,眼神却空得像一口枯井——井底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彻底剥离了善恶之后的漠然。
那种漠然比任何暴戾都可怕。
崔又山知道,此人若真动手,不会挑时辰、不讲规矩、不择手段,也不会留活口。更致命的是……他认得自己。
哪怕他此刻戴着面具、裹着斗篷、披着一身粗麻外袍,哪怕他刚从会场茅厕方向踱来,步态懒散、神色惫怠,哪怕他连腰间佩剑都未带——可崔又山就是知道,那人一眼就能把他从绑缚的稻草堆里挑出来,像挑拣一颗烂掉的枣子那样轻易。
于是他喉咙里那“唔唔唔唔”的嘶鸣愈发急促,额角青筋暴起,嘴角溢出白沫,双眼翻白,竟似要当场厥过去。
尹在舜目光扫过崔又山,眉头微蹙,却未多言。他看得懂——这绝非久别重逢之喜,而是见鬼将噬之惧。他心中微凛,第一次对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郑大侠”生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忌惮。
不是忌惮武功。
是忌惮认知。
此人竟能让崔又山怕成这样……那当年武当山那一战,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剿灭刺客,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清洗。
金虎勇则已悄然踏前半步,右掌虚悬于腰侧,掌心朝上,五指微屈如钩,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那是万源心法中“金鳞化气”的征兆——并非攻击姿态,而是预警之式。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他便能在零点三息内完成蓄力、腾跃、擒拿三式连贯,且确保不伤及崔又山性命。
真侠堂两位老者亦各自退开半步,一人垂首抚袖,袖中暗扣一枚铜铃;另一人看似闲立,实则双足微分,足跟虚提,重心沉坠如石,正是真堂“千钧桩”的起手式。他们没指望靠自己赢,只盼拖到慕容孝现身。可眼下,郑东西来了,反倒更让他们不安——此人既非六大派中人,又不受真堂节制,立场飘忽如雾,谁敢赌他袖中藏的是刀还是毒?是援手还是屠刀?
四人僵峙,林间风止,叶不动,鸟不鸣,连远处山涧流水声也仿佛被抽去了一般。
顾其影却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点疲惫感的浅笑,像赶了三天三夜山路的旅人终于看见客栈灯笼,既松了口气,又懒得再迈一步。
他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鼻翼下方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那是十五年前在江南水寨被人用鱼叉划的,当时他叫郑小东,还不是郑东西。
然后他说:“你们打完了没?”
声音不高,语调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这一句话,却让四人心头同时一沉。
金虎勇掌心金芒倏然收敛,尹在舜面具后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锋刮过铁器;两位真堂老者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连崔又山那濒死的呜咽也卡在喉头,戛然而止。
——这哪是问话?
这是宣判。
顾其影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后落在崔又山脸上。
那一瞬,崔又山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脊背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想缩,却动不了;想喊,却发不出声;想闭眼,可眼皮被竹签撑着,连眨一下都做不到。
顾其影没再看他,只转向尹在舜,略一颔首:“尹宗主。”
尹在舜面具下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没否认。
也没承认。
只是沉默。
但这份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顾其影又看向金虎勇:“金兄。”
金虎勇脸色微变,下意识抱拳:“郑……郑大侠。”
他本该称“前辈”,可“前辈”二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此人年纪最多三十出头,论辈分,自己才是前辈。可那一声“金兄”,却叫得他脊背发凉,仿佛自己所有底细,早已被对方拆解得支离破碎,只剩一副空壳站在此处。
顾其影点点头,再转向两位真堂老者,语气依旧平淡:“二位辛苦了。”
两人互视一眼,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按礼数该回礼,可对方既未亮明身份,又未表明立场,贸然躬身,恐失真堂体统;若不回礼,又似失敬于这位公认的第一高手……进退维谷之际,其中一人只得低声道:“郑大侠驾临,我等幸甚。”
顾其影没接这话,反而抬起右手,指着崔又山:“他,我带走。”
不是商量。
不是请求。
是陈述。
金虎勇瞳孔一缩,正欲开口,却被尹在舜抬手止住。
尹在舜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朽木:“郑大侠,此人为我万源宗叛徒,勾结混元星际门,窃我宗密卷,败坏门风。今既落于贵手,自当交由我宗处置。”
顾其影轻轻摇头:“他不是叛徒。”
尹在舜:“哦?”
顾其影:“他是弃子。”
林间空气骤然一紧。
金虎勇额头沁出细汗——“弃子”二字,乃万源宗最忌讳的暗语。宗内典籍《万源枢要》第七卷曾载:“凡不可控、不可信、不可复用者,弃之。弃之者,非逐之,乃饲之;饲之者,非养之,乃诱之。”意思是,所谓弃子,不是放逐,而是故意放出去,作为饵料,引蛇出洞,钓出真正的敌人。
而崔又山,正是被尹在舜亲手定为“弃子”的第一人。
此事,仅宗主与三位长老知晓,连金虎勇都未曾被告知全貌。
顾其影却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尹在舜面具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良久,才缓缓道:“郑大侠既然知道……那更该明白,此人牵涉甚广,岂能由你一人带走?”
顾其影:“牵涉甚广?牵涉到谁了?”
尹在舜不语。
顾其影又道:“牵涉到孟启?牵涉到闻玉摘?牵涉到慕容孝?还是……牵涉到你那位‘一字并肩王’的主子?”
尹在舜猛然抬头,面具缝隙中射出两道寒光,直刺顾其影双眼。
顾其影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崔又山:“你当年在瓦屋山后崖,被我踢断腿时,有没有想过,你这条腿,其实是替别人断的?”
崔又山浑身剧震,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哆嗦着,却仍发不出一个字。
顾其影又道:“你被真堂俘虏时,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偏偏选在你重伤未愈、心神最弱之时突袭?”
崔又山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混着嘴角白沫,滑过脸颊,在地上砸出两小片湿痕。
顾其影最后道:“你被云释离审讯时,有没有想过,他为何只问你‘黑衣君子’和‘赤衣君子’的联络方式,却不问万源宗山门所在?”
崔又山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怪响,像破风箱在抽搐。
顾其影这才转回头,看向尹在舜:“尹宗主,你要真想保他,就该让他活着。可你现在做的,是把他往死里推。”
尹在舜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郑大侠果然……名不虚传。”
顾其影:“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不能死。”
尹在舜:“那郑大侠打算怎么带走他?”
顾其影:“很简单。”
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虚空一点。
指尖无光,无声,无风。
可就在那一指落下之际,崔又山身下那根捆缚他的粗麻绳,毫无征兆地从中断开。
断口整齐如刀削,纤维分明,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两位真堂老者齐齐色变——这不是内力崩断,也不是巧劲割裂,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瞬间瓦解了绳索分子间的粘合力。
金虎勇下意识后退半步,掌心再次泛起金芒,却比方才黯淡许多。
尹在舜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好。人,你带走。”
顾其影微微颔首,随即走向崔又山。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崔又山被堵住的嘴。
崔又山浑身绷紧,瞳孔放大,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剜去舌头。
可顾其影只是轻轻一扯,便将那团浸透唾液与血丝的破布扯了下来。
崔又山呛咳不止,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涕泪横流,咳得肝胆俱裂。
顾其影却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褐红色药丸,捏开崔又山下巴,将药丸送入他口中。
崔又山本能吞咽,药丸入喉,一股温热感自胃部升腾,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翻白的眼球缓缓回落,呼吸也由急促转为绵长。
顾其影收回手,起身,淡淡道:“此药可护他心脉七日,七日内不死,便活定了。”
尹在舜盯着那青瓷瓶,忽然道:“这是……云释离的‘续命膏’?”
顾其影:“不是。”
尹在舜:“那是……”
顾其影:“是我自己配的。”
尹在舜不再言语。
顾其影又看了崔又山一眼,忽道:“你腿断了,心也断了。但心若不断,腿还能续。”
崔又山怔住,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两个字:“……续……腿?”
顾其影点头:“嗯。七日后,来瓦屋山北麓,找一棵歪脖子松。我在那儿等你。”
说完,他转身,朝林外走去。
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只道:“尹宗主,劝你一句——别信庶爷。”
林中寂静如死。
尹在舜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顾其影再未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影深处。
直到他走远,金虎勇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问:“主人……此人,究竟何方神圣?”
尹在舜久久伫立,良久,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面具边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人。”
“是劫。”
真侠堂两位老者面面相觑,一人颤声道:“那……崔又山……”
尹在舜冷冷道:“让他走。”
金虎勇愕然:“可他……”
尹在舜打断他:“郑东西说他七日后不死,便活定了——那就一定活得了。而若他真去了瓦屋山北麓……那我们,就得提前去一趟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会场方向,声音冷如寒铁:
“六大派想围攻瓦屋山?呵……他们还不知道,山里等着他们的,根本不是混元星际门。”
“是‘劫’。”
远处,顾其影走出树林,踏上坡道,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没回会场。
也没去方便。
方才那一泡尿,早在他踏入林中之前,便已随风散尽。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离开那里。
一个足够荒诞、足够合理、足够让人放松警惕的理由。
而现在,理由完成了。
他抬头望天,暮色渐沉,西边天际尚余一抹残红,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他喃喃道:“孙黄啊孙黄……你把戏台搭得这么高,可别怪我……拆得更狠。”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如青烟般掠入山径深处,再无踪迹。
而此时,会场之内,孟启的“获选感言”才刚刚开了个头。
台下,狄不倦捻须微笑,闻玉摘垂眸饮茶,慕容孝端坐如钟。
无人知晓,就在方才那一炷香的时间里,一场足以动摇六大派根基的暗流,已在无人注视的山坡林间,悄然成型。
更无人知晓,那个被所有人当作笑柄、当作跳梁小丑、当作江湖轶事里一抹荒诞注脚的“郑大侠”,正一步步,走向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不是盟主。
不是帮主。
不是侠客。
他只是……顾其影。
一个连自己都不记得为何而活的人。
却偏偏,成了所有人不得不仰望的——劫。